我的中醫學習之路(18): 治癌症的二三事(一)

今天要談的題目其實有點大。每次一說到「治癌症」這三個字，很多人第一個反應都是：「哇，有可能嗎？」好像只要提到癌症，整個氣氛立刻變得嚴肅起來。說實在的，癌症確實是一個讓人談之色變的話題。很多人一聽到這兩個字，腦海裡浮現的往往就是絕症、痛苦、或者生命的終點。所以在正式談醫學之前，我想先講一點自己對癌症最早的記憶，也算是我個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個疾病的重量。

我小時候曾祖母就是因為癌症過世的。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世界上有一種病，可以讓整個家庭陷入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氣氛。那時候年紀還小，其實並不完全理解癌症是什麼，但我很清楚地記得，大人們的神情總是特別嚴肅，好像碰到了一個無法解決的大問題。小孩子的想法其實很單純，我那時候常常在想，醫學不是一直在進步嗎？科技不是一天比一天厲害嗎？那麼再過幾十年，癌症應該就會被完全解決了吧。可是時間一晃就過去了，轉眼之間將近半個世紀過去，我現在也已經年近六旬了。醫學確實進步了很多，很多以前無法治療的病現在都可以控制，但癌症依然是一個非常難纏的對手。也因此，每當有人說「我要來談治癌症」，聽起來總會讓人覺得口氣有點大。所以今天我並不是要誇口說自己能治癌症，而只是想跟大家分享一些自己的見聞、想法，以及我師長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說到癌症，我常常會想到一句詩：「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這樣的故事其實在現實生活中並不少見。如果大家有看過韓劇或者各種連續劇，大概都會發現一個非常經典的橋段。劇情演到某一集，男主角或女主角坐在醫院的診間裡，醫生翻著檢查報告，表情非常凝重，然後慢慢抬起頭說：「某某先生、某某小姐，很遺憾地告訴你，你得了癌症，而且只剩三個月。」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劇情立刻急轉直下，後面十幾集基本上就是各種情感爆發、愛恨糾葛、眼淚齊飛，一路灑狗血灑到最後大結局。很多編劇都很喜歡這樣的安排，因為它的戲劇效果實在太強了。不過話說回來，其實不用看戲劇，在現實世界裡，這樣的故事也非常多，而且真實的人生有時候比戲劇還要讓人心酸。所以常有人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這句話其實並不是隨便說說的。

我還記得以前在矽谷高科技公司工作的時候，有一位同事大哥，我一直非常敬佩他。他的專業能力非常強，工作效率極高，可以說是公司裡的一位佼佼者。平常整個人精神飽滿、幹勁十足，對自己要求很嚴格，對別人要求也很高。老實說，在他手下做事其實壓力不小，但我很佩服他的能力，也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有一天我去他的辦公室想請教一些工作上的問題，結果一走進去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平常那個氣勢十足、說話鏗鏘有力的人，今天卻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坐在那裡。那種銳氣、那種幹勁，好像一下子都不見了。我就問他：「大哥，你今天怎麼了？怎麼看起來怪怪的？」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我得癌症了。」那一瞬間我腦海裡其實只有一個感覺，就是劇情急轉直下。接下來的事情很多人其實都猜得到，他開始變得消瘦，接著出現一連串身體問題，最後慢慢離開了工作，也離開了我們。原本的人生計畫、雄心壯志、未來藍圖，一下子好像都化成了煙。這樣的故事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並不少見，所以當一個人突然被告知罹患癌症，很多人真的會談癌色變。

說到這裡，我想起小時候母親曾經用客家話跟我說過一句話，她說：「除死無大病。」意思其實很簡單，就是除了死亡之外，其實沒有什麼真正的大病。換句話說，會死的病，誰治都不一定有用；不會死的病，本來就不會死。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消極，但仔細想想其實很有哲理。癌症之所以讓人害怕，很大的原因就在於很多人認為它是一種「會死的病」。不過話又說回來，人生自古誰無死，從古到今沒有一個人能逃得過死亡。既然如此，我們真正希望做到的其實只有兩件事情：第一，不要死得太早；第二，不要死得太慘。這兩句話聽起來好像很簡單，但其實正是中醫學努力的方向之一。人終究有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但如果能夠讓生命活得更長一點、過程更舒服一點，那就是醫學存在的重要意義。

近幾十年來，在很多國家的死亡統計裡，癌症幾乎一直都是排名第一的原因。換句話說，這並不是少數人的問題，而是一個整個社會都必須面對的問題。所以接下來我想跟大家分享幾件事情：第一是我自己對癌症的一些見聞，第二是我的師長們是如何看待癌症的，第三則是我們常說的「治癌症」到底是什麼意思。很多人一聽到「治癌症」就以為是要把癌細胞完全消滅，但從中醫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我們真正關心的是人整體的狀態，是身體如何和疾病共處，是如何讓生命維持在一個相對穩定而且有品質的狀態。

我剛拿到中醫執照的時候，曾經去請教一位北加州有名的中醫老前輩。那時候年輕氣盛，心裡充滿理想，總覺得學了醫術就應該去治療最困難的病。我問他：「老師，治療重症有什麼心得？」結果他回答得非常直接，他說：「我從來不想治重症，我只想治小病。」我當時聽了其實有點驚訝。他接著說，他平常看的是什麼呢？肚子痛、痔瘡、流鼻涕、頭暈、掉頭髮，這些看起來不算嚴重的問題。我問他為什麼，他很坦白地說：「治重症太辛苦，壓力太大，而且很多時候沒有把握。」這句話其實非常真實。長久以來，很多中醫都認為中醫比較適合做輔助治療，慢慢調理慢性病，所以遇到重症時往往會退到後面。

不過在我們「問止中醫」的實踐過程裡，情況其實有點不同。一開始我們當然也是希望先處理常見病與一般病，但隨著時間過去，越來越多重症患者也找上門來。這是一件很難避免的事情，因為當病人走到某個階段時，他們會希望尋找更多的可能性。因此在建立「中醫大腦」系統的過程中，我們也不斷優化它在重症分析與治療方面的能力。畢竟身為一個醫者，當病人真的走投無路來到你面前時，什麼時候應該出手、怎麼出手，這是一個不能逃避的問題。而我們不治療癌重症，那有多少醫者願意投入這個工作呢？難道中醫就永遠只能夠作為醫療的輔助，況且在多年後來看，我們確實幫助了不少癌症的病患。這個責任是重大的，這條路是艱苦而漫長的。但想到老師對我們的期許，以及給我們的傳承囑咐 ，又覺得絕不能逃避。今天這個題目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談的地方，接下來我會在下幾篇《我的中醫學習之路》裡繼續和大家分享，中醫究竟是如何理解癌症，又是如何思考「治癌症」這件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