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治療癌症,如果在中醫界要提到一個繞不開的名字,那大概就是我的老師——倪海廈先生。當年我遠赴美國佛羅里達州,在漢唐中醫學院跟診學習,那個地方實在很特別,位在佛州東南角海上的一個小島上,需要經過一條跨海橋才能抵達,某種程度上還真有點「與世隔絕」的味道。但也正是在這樣的地方,我第一次真正近距離地接觸到各式各樣的癌症病例,看到的東西,說實話,遠遠超過我過去在書本上所學到的一切。
那時候我雖然自學中醫已經一段時間,但真正有系統地跟著倪老師學,大概也才一年多。當我開始在佛州跟診時,眼前的景象真的讓我震撼不已。各種癌症的重症患者,你在教科書上看過的,幾乎都能在現場看到真實版本。像肝癌末期的病人,整張臉呈現一種鐵灰色,完全沒有光澤,腹部腫脹如鼓,腹水明顯,皮膚上還會出現蜘蛛痣——這些以前都只是考試重點,突然之間變成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還有乳癌轉移到淋巴的患者,整條手臂腫得誇張,甚至比大腿還粗,再加上傷口散發出的氣味,那種衝擊,是書本完全無法傳達的。這些經歷,我後來也寫在自己的書《佛州漢唐跟診日志——師從倪海廈先生見聞錄》裡,但即使寫成文字,也很難完全呈現當時的震撼。

那段時間我住在漢唐附近,和其他學生一樣,大家圍繞在診所周邊的公寓或飯店裡生活。病人也很多,有些甚至從世界各地特地飛過來求診。有一次,我和一位病人同住一間公寓,他是一位高中校長,氣質很好,也很健談。他罹患的是鼻咽癌。他跟我說,自己原本在台灣時加入了一個病友會,大家會互相分享治療經驗,也會交流醫生給出的預後時間。他說一開始沒特別感覺,但慢慢發現一件事——醫生說誰還能活多久,竟然都相當準。聽到這裡,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那下一個,不就是我了嗎?」這個念頭一出現,他整個人徹底清醒了,決定不能再這樣等下去,於是才來找倪師。
他還跟我分享一段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經歷。他曾經使用過一種藥,叫做沙利多邁(thalidomide)。這個藥在歷史上其實非常有名,最早是用來治療孕吐,但後來發現會導致嬰兒畸形,許多孩子出生時沒有四肢,於是被緊急停用封存。但醫學世界很奇妙,過了幾年,這個藥竟然又被重新拿出來,用於某些癌症治療。他告訴我,他服用這個藥之後,身體產生了非常驚人的變化。我當時問他身高,他說現在大約一百六十幾公分,但他原本其實有一百七十幾。也就是說,他整個人因為藥物副作用「縮水」了。我當下聽到真的愣住,腦中突然浮現金庸小說《鹿鼎記》裡神龍教主手中的那些奇怪的藥丸,什麼吃了會讓人變胖變瘦、變高變矮的,原本以為只是武俠誇張,沒想到現實世界裡竟然也有類似的事情。這種經歷如果不是親耳聽當事人說,很難相信真的存在。

那位校長後來跟我說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他說,看著病友一個一個按照醫生預測的時間離開,其實看多了之後,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好像大家都走在同一條路上,只是順序不同而已。當你意識到自己也在這條路上時,你還願意繼續照原本的方式走下去嗎?正是因為這樣的覺醒,他才決定轉向尋求不同的治療方式。這個故事對我影響很深,因為它不只是醫療選擇的問題,更是一種對「命運是否只能被動接受」的反思。
當然,在佛州我也看過一些相對「不那麼嚴重」的案例。有一位我認識的朋友,後來成為我的師姐,她當時是食道癌,醫師建議她接受化療,但她在多方考量後,決定飛到佛州找倪師治療。她當時其實非常擔心,覺得自己的病已經很嚴重了,沒想到老師看完之後竟然跟她說:「你在今天這批病人裡,嚴重性算是排在後面的。」換句話說,她在佛州漢唐中醫學院裡竟然還不算重症。她治療兩週之後,原本沙啞的聲音開始改善,吞嚥也變順了,再過幾週,整體狀況明顯好轉。後來持續服藥兩三個月後,她幾乎沒有明顯症狀,再去檢查時,醫生甚至懷疑是不是當初誤診。這位師姐現在依然生活得很好,這也是我親眼見證的一個案例。
不過話說回來,我也確實見過一些來得太晚的重症患者,很多都是已經進入末期,甚至只有一兩天的時間。這種情況下,再高明的醫術也很難發揮作用。老師常常感嘆一句話:「我們真的很倒楣,都是別人治到不能治、完全沒有希望了才送來。」他也常說,如果能在還有轉機的時候就來,情況會完全不同。但現實是,大多數人還是會先走完整個西醫流程,等到真的沒有辦法了,才會想到中醫。等到那個時候,其實已經非常困難了。
所以癌症的故事特別多,不只是因為它本身是一種疾病,更因為它幾乎會在每個人的人生劇本中,帶來一次「劇情急轉直下」的時刻。就像我們前面說的,戲劇裡最常見的轉折就是癌症,而現實人生其實也是如此。有些人一聽到診斷就心灰意冷,覺得未來已經沒有規劃的必要了,好像人生直接被按下了暫停鍵。但事情真的只能這樣嗎?接下來我要再分享一個身邊的故事,這個故事,也許會讓我們對「癌症」這件事,有不一樣的理解。
前面講的,是在佛州漢唐跟診時看到的各種案例,但其實後來我也在自己的人生裡,親身遇到了一個更深刻的癌症故事,而且這一次不是病人,而是家人——我的岳父。大約在十六年前,他被診斷出一種相當少見的癌症,是發生在肌腱上的腫瘤。當時最明顯的症狀就是腳非常痛,痛到影響日常生活,後來去檢查才發現長了東西,再經過化驗確定是癌症。更巧的是,他的妹妹,也就是我太太的姑姑,在差不多同一時間,也得了同樣的肌腱癌。這種情況不免讓人聯想到可能有某種體質或遺傳因素,但當時其實誰也說不清楚。
他姑姑住在美國馬里蘭州,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對醫療體系也很信任,所以整個過程都是依照醫師的建議,按部就班接受治療。醫師當時給出的預後時間,大約是十個月左右,而結果也幾乎沒有偏差,她真的在十個月後離開了。這件事情對家人來說當然是很沉重的打擊,但也在某種程度上,讓「癌症預後」這件事看起來變得非常具體,甚至有點像倒數計時一樣冷靜而殘酷。
但我岳父的選擇,卻完全不一樣。他在確診之後,其實也有去尋求一些方法。當時有人建議他喝青草藥,那種台灣常見的民間草藥,味道非常難以下嚥,他試了一下就受不了。後來他又去找一位民間醫者,對方採用的是灸法,在疼痛的部位反覆艾灸,灸到皮開肉綻,再塗藥再灸。這種療法聽起來其實相當「硬派」,甚至可以說有點驚悚。他後來跟我說,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灸得太痛,還是什麼機制起了作用,總之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腳竟然不痛了。既然不痛,他就乾脆不再繼續治療,也不再去理會那個「癌症」的診斷。

一開始大家其實都很不諒解,甚至會責怪他,覺得這麼嚴重的病怎麼可以不治療。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沒有像醫師預測的那樣在十個月內離開,反而一年、兩年,甚至更久都還好好的。慢慢地,大家也不再責怪他,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他還活著,而且活得不錯。最後,他是在兩年前才離世,從確診到離開,整整多活了十四年。
這個結果,說實話,對我衝擊非常大。從一般醫學的角度來看,他其實不是一個「理想病人」,因為他幾乎沒有接受標準治療。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在這十四年裡過得快樂、自在,做了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麼這樣的人生,你能說他是輸了嗎?我岳母後來甚至開玩笑地說了一句話:「一般來說,壞人比較不容易死。」當然這句話是玩笑,但玩笑背後,其實帶著一種對生命韌性的觀察。
這個故事讓我深深體會到一件事:面對癌症,有時候不只是醫療技術的問題,還有「心」的問題。當人生突然走到一個重大轉折點時,一個人是否能夠靜下來,重新思考自己的方向,選擇怎麼走接下來的路,可能會影響整個故事的走向。癌症確實是一個嚴峻的課題,但它不一定只有單一的結局。有時候,當一個人的心變了,整個故事也可能跟著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