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人問我:「林醫師,你自己臨床上到底有沒有遇過癌症病人?你是怎麼處理的?」這個問題其實不難回答,但要講清楚,反而需要一點時間。當年我剛畢業、拿到執照、開始開診所的時候,確實有不少癌症患者找上門來,一部分原因當然是因為老師倪海廈的名氣在外,既然是他的學生,自然也會有人抱著一絲希望來試試看。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裡也很清楚,癌症這件事情,不是靠一兩帖藥就能「解決」的問題,而自己在十多年前的能力和經驗有限。現在想想只能說盡力而為了。要是當時有中醫大腦該多好。
我當時的做法,其實也很「務實」。一方面用中醫外治法幫忙處理疼痛,例如教家屬按壓穴位、簡單推拿,讓病人比較舒服;另一方面配合一些內服藥物,調整身體狀態。但更重要的是,我會要求「全家一起參與」,因為這種病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一個家庭的戰役。
印象很深的是有一位肺癌末期的患者,已經做過化療,醫師告訴他大概只剩三到六個月。他來找我的時候,其實已經是「沒有其他選擇」的狀態。我們光是溝通觀念,就談了一個多小時,甚至接近兩個小時。我告訴他,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再去想「能不能治好」,而是你要不要積極面對接下來的每一天,讓身體和心都慢慢調整回來。她的家人一開始其實半信半疑,尤其是他姐姐,本身是護士,長期在西醫體系裡工作,對中醫自然帶著懷疑。但也正因為沒有別的路可走,只好試著配合。後來這位病人照著我們的方式調整生活,按壓穴位、吃藥、休息,來看診幾次之後,我也跟他們說差不多了,接下來就靠你們自己好好照顧。當時的印象中,患者一開始來的時候心中充滿了恐懼和無助,但慢慢了解到癌症是要靠著自己改變生活態度和生命形態來面對,幾次的門診談話之後,我可以明顯的感覺到她的心理狀態慢慢改變,終於可以平和而穩定地審視自己的生活,先把一些困擾他的症狀用中藥和針灸來調整,再把飲食和生活習慣全盤檢討後來改進,不再是一直跟著現代醫學的發病進程而整日擔憂不已,反而人變得開朗很多,看了好一陣子之後,我覺得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她也就沒有過來了。而我也沒有再特別追蹤。
結果過了大概四年,有一次我在外面講課,突然有一位太太來找我,問我還記不記得那個女病人(最早就是這位太太介紹她來的)。我心裡第一個反應其實很直接。就說:「應該已經走了吧?」結果她笑著說:「沒有,她還在。」反而是他的姐姐,後來也得了癌症,最後居然先離開了。至於那位病人,雖然最後還是因癌症過世,但已經是來看我之後五、六年的事了。

這個案例讓我常常反思一個問題:我到底算不算「治好」了這個病人?如果從西醫的標準來看,沒有! 因為癌症並沒有消失;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原本只剩三到六個月,最後活了五六年,而且生活品質還不錯,那這樣算不算一種成功?至少,我認為這已經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也因此我常跟病人坦白說,我不會「殺癌細胞」,我也沒有什麼神奇的方法可以讓腫瘤瞬間消失,我真正做的,是幫你把身體的力量找回來。
這裡就要講到一個很重要的觀點,也是我從倪師那裡學到的:癌症,其實在很多情況下,更像是一種「慢性病」。什麼叫慢性病?就是它不會讓你立刻倒下去,它往往是在身體裡慢慢形成、慢慢發展。如果你不去動它、不去刺激它,有時候它甚至可以和你「相安無事」一段時間。這個概念聽起來可能有點反直覺,但其實在一些研究中也可以看到類似現象。曾經有報導提到,在澳洲某些偏遠漁村,有不少百歲老人,因為醫療資源不足,幾乎沒有做過檢查,結果在過世後解剖才發現,他們體內其實存在相當大的惡性腫瘤,但生前卻活得很正常、很開心。換句話說,腫瘤存在,不等於立刻致命。這個叫做「兩忘煙水裡」。 徐志摩說:「你記得也好,但最好你忘掉。」

當然,這並不代表可以完全不理會癌症。問題在於,你怎麼「面對它」。如果把癌症當成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那壓力會非常大;但如果理解它是一種身體環境失衡的結果,那治療的方向就會不一樣。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潘朵拉盒子,有些東西一旦被過度干預,反而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現代醫學有時候像是用機關槍掃射「壞細胞」,但問題是,旁邊的好細胞也一起受傷,結果就是正氣越來越虛,身體反而更難恢復。
所以中醫在這裡走的是另一條路,比較像是「王道」。我們希望的是讓身體回到一個穩定的狀態,讓人能吃、能睡、能排泄、能飲食,也就是我常說的「六大健康標準」:吃得下、喝得下、排得順、睡得好,加上寒熱平衡。如果一個人即使有癌症,但這些基本功能都維持得很好,那他其實可以活得很久。六十歲再活三十年,算不算贏?當然算贏。
最後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心」。很多人一聽到癌症,整個人就被嚇垮了,好像人生直接被宣判終止,這種心理衝擊其實比疾病本身還可怕。一旦被嚇了之後腎氣大消,身體不壞才怪。所以中醫在治療上,第一步往往不是開藥,而是「安其心」。讓病人重新建立信心,讓他願意面對生活,這一點非常關鍵。因為一個人的身體環境,不只是飲食和生活習慣造成的,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他的情緒與心靈狀態。當心亂了,氣就亂;氣亂了,身體自然也亂。反過來說,如果心能穩住,很多事情其實都有轉機。

所以回到最一開始的問題:我怎麼治癌症?答案其實很簡單,也很不簡單——我不是在治「癌」,而是在幫這個人,重新在身、心、靈的各方面把「人」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