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談癌症時，第一個反應往往是：「有沒有特效藥？有沒有秘方？有沒有哪一招一出手就能反敗為勝？」老實說，這種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一旦「癌症」兩個字落到自己或家人身上，平常最理性的人，也很容易瞬間切換成「只要有人說有效，我都願意試試看」的模式。於是各種秘方、偏方、民俗療法、昂貴補品，甚至聽起來像武俠小說絕學的神奇療法，就一股腦全冒出來了。癌症之所以特別容易讓人花大錢，不只是因為治療本身昂貴，更因為到了生死關頭，很多人會想：「錢財乃身外之物，命比較重要。」這句話不能說錯，只是如果把所有希望都壓在某一個「神奇法寶」上，往往也容易失望。
在我長期接觸癌症患者的經驗裡，越來越深的一個感受是：癌症從來不只是身體局部長了一個東西那麼簡單，它往往和整個人的身、心、靈狀態都有關係。很多病人一路走來，心裡累積了太多說不出口的委屈、憤怒、壓抑、執著、恐懼與失衡。古人講貪、嗔、痴、慢、疑，也講喜、怒、憂、思、悲、恐、驚，這些聽起來很玄，其實一點都不玄，因為每一種情緒如果長期失調，最後都會變成身體的壓力。尤其有些婦女朋友，像乳房腫塊、乳癌這類問題，在臨床上常常不是只有一個「病名」那麼簡單，背後還連著長期的情感壓力、婚姻衝突、怨氣、鬱結，表面上是乳房出問題，實際上可能是人生裡很多打結的地方都還沒鬆開。這不是說情緒不好就一定得癌症，而是說，當一個人的內在長期處在失衡狀態，身體也很難若無其事地假裝沒事。很多病人在生病之前，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累，只是早已習慣了忍；不是沒有情緒，只是已經學會把情緒往心裡吞。那些長年的鬱悶、焦慮、憤怒、恐懼、無奈，平常像灰塵一樣一點一點落下，日子久了，便不只是心事，還可能成為身體的負擔。尤其有些婦女朋友，在面對乳房腫塊、乳癌這類問題時，背後常常不只是單純的生理疾病，有時也伴隨著長期情感上的壓力、婚姻裡的傷、生活中的怨與悶。表面上看，是乳房出了問題；再往深一點看，往往會發現，那其實也是人生某些結，一直沒有真正被打開。
所以我一直認為，癌症的治療不能只盯著腫瘤本身看，還要回過頭來檢視整個人生狀態。你從年輕到現在，經歷了那麼多事，走過那麼多路，最後身體竟然出現這樣的病變，是不是也值得停下來問問自己：我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有問題？我的情緒是不是長年壓著不動？我是不是一直在消耗自己，卻沒有真正照顧自己？這裡面當然還可以再談得更深，甚至談到一個人生命方向、人生目標、心靈成長的問題。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更大的題目了。至少在治療上，我們要知道，真正的方向不只是「把病打掉」，而是要讓整個人重新恢復秩序，重新獲得穩定，重新有能力往好的方向走。
也因此，我對癌症治療的看法一直很務實。癌症本質上是一種慢性病、長期病，不太可能靠一兩招奇招妙法就徹底翻盤。最理想的治療方式，不是醫生像神仙下凡，一帖藥把天下太平，而是病人和家屬一起努力，醫師在旁邊扮演陪伴者、引導者、輔導者的角色。藥物也好，針灸也好，很多時候都是輔助，目標是什麼？是讓病人的整體狀況盡量回到健康的軌道上，讓吃得下、睡得著、排得出、體力撐得住，讓疼痛減輕、不適改善，讓日子不要過得那麼辛苦。說得直白一點，癌症治療很多時候不是要把人瞬間變成超人，而是先把人從「每天都像在打仗」的狀態，慢慢拉回「還能好好過生活」的狀態。這件事其實非常重要，而且一點都不小。
當然，中醫也不是完全沒有它的特殊之處。有些腫塊性的問題，中醫確實有時能展現相當快的效果。以前跟老師臨床時，就曾看到乳房硬塊的病例，那個硬塊摸起來很大，病人自己也嚇得半死，心想是不是癌症來了，腦中大概已經自動播放悲情配樂了。老師看了卻很淡定，說哪有那麼多都是癌症。後來在整體辨證基礎上，用了生附、炮附這類藥物配合其他藥一起處理，結果短短兩天，硬塊就明顯變軟了。這類情況，可能是乳腺增生，也可能是纖維瘤，未必真的是惡性腫瘤，但它提醒我們：對於某些「有形之塊」，中醫在調整氣血、溫通、化結方面，確實有它的獨到經驗。不過也要坦白說，這種例子不能無限上綱。對於很多晚期癌症患者來說，問題早已不是一塊兩塊的局部病灶，而是整個身體環境都已經很差，體力很弱，正氣不足。這時候若一味只想著猛攻腫瘤，反而可能把人打得更虛。所以治療晚期癌症時，常常更重要的，不是「看到一塊就衝上去打」，而是先把整體體力拉起來，把身體環境調整好。土壤改善了，後面的治療才比較有機會事半功倍。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到底有沒有哪一味藥、哪一個療法，吃了就會好？」我只能很老實地說：我到現在還沒找到這種東西。癌症不是感冒，不是你吞一顆喉糖、睡一覺、明天起來就神清氣爽。它需要的是因人而異、隨時調整、慢慢觀察的過程。也正因如此，我們在問止中醫，面對癌症與重症患者時，近年來逐步建立了一套比較系統化的思路，甚至成立了專門的重症組，由固定醫師負責，必要時再提升到醫學會議討論。因為這種病不是靠單打獨鬥，更不是靠靈光一閃，而是要有步驟、有節奏、有攻有守。
我們現在大致把癌症患者分成兩大類來看。第一類，是檢查出癌症後，幾乎不打算走西醫路線，希望完全以中醫為主來處理。這一類患者，如果已經有明顯腫瘤、陰實已成，那就先看他的體力如何。若體力很差，我們第一步不是急著猛攻，而是先把整體狀況拉起來，先努力恢復所謂的「六大健康標準」：能吃、能喝、能拉、能撒、能睡，寒熱感覺相對正常。因為體力不夠時，攻邪的藥再漂亮，也可能只是紙上談兵。這時候治法往往是七分補、三分攻；更虛一點的，甚至九分補、一分攻。先讓人站穩，再談進攻。相反地，如果這位患者體力還不錯，六大標準大致過得去，那才比較有條件走七分攻、三分補的路線。中間當然還牽涉到不同癌種、不同病程、不同體質的具體用藥與方藥搭配，這些屬於較專業、較細緻的臨床操作，需要靠醫師辨證與經驗來拿捏。
第二類則是臨床上更常見的：西醫的手術、化療、放療都做了，然後才來看中醫。這樣的病人，其實非常多。不是他一開始不相信中醫，而是通常先把西醫那一輪「刀、槍、電」全走過一遍，等到身體虛了、生活品質掉了、副作用一大堆了，才來問：「那中醫還能不能幫上忙？」答案是：當然還是可以，而且這時候中醫很有角色。這類患者的重點，通常不是再去和西醫搶誰比較會「攻」，而是轉為「守」，也就是從六大健康標準去看他目前的生活品質，先處理那些最困擾他的症狀，改善吃不下、睡不好、虛弱、畏寒、口乾、便秘、腹瀉、疼痛等等問題，再一步步調整他的體質偏失，幫助身體恢復一些自我修復能力。這樣做的目標，不只是舒服一點而已，而是讓他能比較自在地生活，讓身體維持一定的承受力，甚至做到「帶病延年」。
說到「帶病延年」，很多人一聽會覺得，這是不是講得太保守了？其實一點也不。人過四十之後，要全身上下完全像原廠出廠、零件全新、性能如初，老實說不容易。有人表面上看起來很健康，其實身體早就偷偷在發求救訊號，只是他本人還渾然不覺，活得很有自信而已。既然如此，帶著疾病但仍能活得穩、活得久、活得有品質，本來就是很現實也很重要的目標。小毛病也好，大毛病也好，第一步當然是能治就治；如果暫時治不好，那也不要讓它把生活整個毀掉；再進一步，努力把體質養強，讓身體自己多一分修復的機會。這樣的思路，不華麗，卻很踏實。
總的來說，我對癌症治療的看法一直是：不要迷信神話，也不要放棄希望；不要只盯著病灶，也不要忘了整個人；不要一味猛攻，也不要只會死守，而是要看時機、看體力、看病程、看整體狀態，做到攻守有度。若是完全走中醫路線，可能需要在適當時機加入「攻」的思維；若是西醫已經先攻完了，中醫就更適合接手「守」與「養」的工作。這裡面沒有武林秘笈，沒有一招打遍天下無敵手，更多的是細膩的判斷、耐心的調整，以及病人、家屬、醫師一起走的長路。說到底，癌症的治療不是在比誰的口號比較響亮，而是在看誰能真正幫助病人少一點痛苦，多一點安穩，活得更長，也活得更像在生活。這樣的治療，也許不夠戲劇化，卻往往更接近真正有用的醫療。
癌症的治療，說到底，並不是比誰講得更神奇，也不是比誰的故事更像奇蹟。真正重要的是，誰能幫助病人在混亂與恐懼之中，慢慢重新建立秩序；誰能讓一個原本被病痛拖著走的人，再次找回一點點身體的穩定，一點點心裡的安定，一點點對生活的掌握感。若能做到這些，有時候就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治療了。因為醫療最深的價值，從來不只是消滅疾病，更是幫助一個人，在疾病之中，仍然盡可能活得像自己。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