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一書院課程再精讀】龔廷賢先生醫案中的神轉折

精一書院「龔廷賢先生學思研究」三次課程結束了，說真的有些意猶未盡。今天再來和大家分享一下龔廷賢先生的一則精彩醫案。「醫林狀元」的醫學經驗是我們學習的重點!

大家已經很熟悉龔先生的名著《壽世保元》。這本書不只教人怎麼養生，還記錄了許多精彩的醫案。其中有一則，真的是讓人拍案叫絕──明明看起來是「熱病」，結果卻靠溫補大方起死回生。這個故事，不只是醫術上的轉折，更是中醫思維「抓本質、破迷霧」的精彩示範。這是一般醫者的常見的誤判，而龔先生幫我們找到個中精微的心要。大家坐好放輕鬆，且讓我們一起來隨著龔老師的臨床實錄來探索!

■ 病案開場：潮熱、口渴，疑似「熱病」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將近四十歲的男子。某天忽然開始發潮熱，口乾舌燥，特別喜歡喝冷水。一般人看到這情況，會馬上想到「上火」；當時他找到的醫者當時也這麼想，於是立刻給他開了涼藥。

但是──涼藥吃了幾天，不見效不說，病情還一路惡化。四、五天後，他全身沉重、動也動不了，四肢僵直，甚至耳聾、胡言亂語、眼睛睜開卻不認人。這已經不是小毛病，而是危險狀態。

此時請龔廷賢先生出馬，他一搭脈，發現「六脈浮大而無力」。大家都在想：症狀這麼熱，怎麼會是虛呢？

■ 病機翻轉：假熱真虛

這裡就出現了中醫裡一個最迷人的地方──「假象」。

潮熱、口乾、喜冷，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熱邪內盛」，應該繼續清熱才對。可是脈象卻告訴龔廷賢：這其實是「氣血脾胃大虧」的結果。熱象是假的，本質卻是虛。 上過精一書院的同學都應該學過怎麼樣把脈的虛實分辨出來，而我也是曾經說過: 能夠把脈的虛實找出來就是一腳踏入了脈學的殿堂，這一個醫案要能找到答案就是在虛實脈的分別。

患者的脈象是「六脈浮大無力」。怎麼理解呢？想像一個人快沒力了，體內的陽氣已經浮不上來支撐運作，結果剩下的虛火上冒，讓人看起來紅紅熱熱的，但根基卻在崩塌。這就像一盞油燈，油快乾了，火焰反而忽大忽小、亂竄，看似猛烈，實際上是快滅的前兆。

■ 治法出奇：十全大補湯加熟附子

龔廷賢先生當機立斷，用了《十全大補湯》──這是一張補氣血的「超強方」，由四君子湯（補氣）加四物湯（補血）合成，再加上黃耆、肉桂，既能補內在，又能顧外在。

不過，他還動了一個巧思：去掉性質滋膩的芍藥、地黃，以免壅滯脾胃，再加上熟附子這個「回陽救逆」的猛將。簡單來說，就是一手補元氣，一手拉回真陽，讓快要熄火的燈再添油點火。

病人服下一劑，馬上就鼾聲如雷、痰聲咕嚕嚕。圍觀的人嚇壞了，以為「這下糟了，桂、附、參、耆這些補藥誤人啊！」龔廷賢先生卻穩如泰山，淡定地說：「這是藥力與病邪交鋒的過程，不必驚慌。」(這是老修行經驗老到的表現啊!)

再服幾劑之後，病人不但能翻身活動，還逐步康復，最後痊癒。

■ 從脈不從症：中醫的神來一筆

這個醫案的最大亮點，就是龔廷賢先生所說的「從脈不從症」。

症狀能迷惑人，脈象卻常能揭示真相。病人看似「熱」，但脈象「浮大無力」卻告訴醫者：這是虛到極點的狀態。如果硬要「治熱」，只會加速崩盤。唯有補正，才能扭轉乾坤。這裡還要提醒大家一點：症狀之所以迷惑了醫者，其實有很多的時候其實是醫者本身在問診過程中的功力不足，沒有辦法從一些細節中把真正的病機看出來。事實上，也是有醫者可以憑更強大的望診和問診中把真正的內在問題找出來。當然，如果一般醫者能把一下脈又更快。

這其實就像破案一樣，現場可能有很多誤導的線索，真正的關鍵卻藏在不起眼的細節。龔廷賢先生憑著多年經驗和冷靜判斷，選擇了脈象而非表面症狀，這份膽識與定力，正是高明醫家的特質。

■ 補與瀉：一念之差，生死之分

中醫臨床上，補與瀉常常是最難抉擇的地方。多補怕「壅滯」，多瀉怕「傷正」。這個案例就像一堂生動的示範課：
如果只看「熱象」而用涼藥，等於在油快乾的時候又潑水，火光立刻熄滅，病人可能一去不回。

而如果敢於反向思考，用補法加回陽，反而讓燈火續明。

龔廷賢的決斷，不僅展現醫術，更展現了「敢於承擔」的醫者心腸。

■ 醫德與定力：不隨俗、不畏疑

當時旁人都認為他「誤用大補」，但龔廷賢胸有成竹，堅信自己的辨證判斷。他沒有因為眾人議論而退縮，反而堅持下藥。結果證明，他的堅定救了一條命。這裡不只是醫術的勝利，更是醫德的體現──醫者要有仁心，但也要有定心。真正的高手，往往能在眾人懷疑中堅持正確，最後證明自己的選擇。

如果把這個醫案放在現代醫學語境，或許有人會說：這像是感染後的敗血症、代謝紊亂，甚至神經系統的急症。但不論怎麼解釋，龔廷賢的方法給我們幾個啟示：

1. —不能只看表面。 熱象可能是假象，真正的問題在於「正氣虛」。
2. —診斷要多角度。 像脈象、整體狀態，都是判斷核心。
3. —治療要動態觀察。 龔廷賢先生不是一劑定乾坤，而是隨服隨觀，不斷調整。這跟今天強調「監測病情變化」其實異曲同工。
4. ■ 小結論：看懂「真相」比看懂「表象」更重要!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中醫並不是「看到熱就涼，看到虛就補」這麼簡單，而是要抓住「本質」。龔廷賢在這個醫案裡，用一劑十全大補湯(還加了附子)，讓病人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他之所以能成功，不只是因為熟知藥性，更因為他有洞察本質的眼光，以及堅定不移的信念。

醫道如人道，有時候，真正的智慧就是敢於「逆勢而行」，看穿假象，守住本心。這是龔廷賢先生醫案帶給我們最大的啟發。看龔先生的書常會讓我覺得是這樣的「深得我心」，一再令筆者驚嘆不已! 我是不是上輩子看過啊？

(原文): 一人年近四旬。忽發潮熱。口乾喜飲冷水。求醫。治以涼藥。投之罔效。四五日渾身沉重。不能動止。四肢強直。耳聾譫言妄語。眼開不省人事。六脈浮大無力。此氣血脾胃虧損之極。予以十全大補湯。去芍藥、地黃加熟附子。一服須臾。病者鼾睡痰響。人咸以為服桂、附、參、耆之誤。予曰。此藥病交攻。不必憂疑。又進一服。過一時許。即能轉身動止。次日連進數劑。則諸病次第而潛瘳矣。此從脈不從症而治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