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之精: 硫黃

我記得在高中的時候,我離鄉背井到了離家要坐車兩個多小時車程外的台南市去唸書,一個15歲的孩子離開家去獨立生活,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很棒。可能是因為從小家裡就有「男兒立志出鄉關,不取功名誓不還」這樣的庭訓吧。反正就是初生之犢不畏虎地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生活。

一開始一切都還好,但可能是因為身心的壓力比較大,再加上飲食作息的不當,我居然全身開始發紅疹。過了一個月後父親正好來台南,當他看到我全身紅疹的時候,居然不慌不忙地說有個辦法,就載我騎著我的腳踏車穿街過巷之後,在台南市的一個中藥店買了一小包的硫黃粉,因為他高中也是在台南唸書,所以父親對台南還蠻熟的。他告訴我只要每天洗澡前把硫黃粉調水抹到身上去,等到所有硫黃都乾了再洗掉,這樣皮膚病就會好。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年輕的時候有什麼樣的經歷,讓他知道這一招。其實當時我覺得有點半信半疑,尤其是硫黃有一股非常難聞的味道,但還是把它當作是洗溫泉的一種方式,就用了起來。沒想到一週之後就慢慢痊癒,整個皮膚煥然如新。

這就是我對硫黃的第一次接觸,那種味道和觸覺,真是永生難忘。走筆至此,已為人父的我又想起父親對兒子的那種關愛。


談到硫黃,在中藥世界裡,硫黃這味藥始終帶著爭議性的光環。它被《本草》稱為「救危妙藥」,在「扶陽之祖」竇材先生的《扁鵲心書》中稱之為「金液丹」,被歷代醫家視為補命門真火的最後王牌;但在現代中醫教育中,卻常常只剩下一句輕描淡寫的註解:「有毒,慎用」,甚至乾脆略過不教、不談、不用。於是,一個弔詭的現象出現了:古人敢用,而且用得理直氣壯;今人不敢用,卻往往說不清楚為什麼。

問題真的只是「硫黃有毒」這麼簡單嗎?

古人不是不知道硫黃有毒! 如果你翻閱古籍,會發現一件很重要的事:古人從來沒有否認硫黃有毒。恰恰相反,他們一再強調: 「大熱、有毒」、 「中病即止」、 「須解毒而用」。甚至發展出一整套解硫黃毒的系統工程:用豬大腸煮、用豆腐吸、用甘草解、用烏梅制。想請問止中醫剛開始的時候,我們為了要治療重症,不得不面對硫黃的使用,而在製作硫黃製劑的工藝上花了好多的功夫。從古書上找炮製方法,也請教了這方面少數僅存的老藥工,終於製作出符合治病而不傷身的硫黃製劑「金液丹」。我們有了「金液丹」之後,在很多命門火衰微的患者身上,我們看到了很好的療效,見證了不少奇蹟。( 中醫大腦治症用「金液丹」舉隅 )

換句話說—— 古人敢用硫黃,不是因為他們天真,而是因為他們「知道怎麼用」。

硫黃真正補的不是「火」,而是「命」!

在檔案中,硫黃被反覆定位為一句話: 「硫黃,命門真火之精也。」這句話的重量,遠遠超過「溫補腎陽」四個字。在古人的觀念裡,「命門火」不是一般的熱,而是: 推動氣血運行的根本動力。是維持臟腑生機「底層能源」。 一旦熄滅,人就不是病,而是「走向死亡」! 在中醫的觀點中「 命門火衰」不是在描述某一個疾病,而是在描述生命系統逐步關機的過程(則肉瘠、血枯、骨露、齒落、氣微言少)。

而硫黃,正是被用在這個層級上。


為什麼桂附補不了,硫黃卻能?

這也是現代醫者最難跨過的一道心理關卡。

在傳統中醫教育裡,我們已經被訓練得非常熟悉:「 附子=回陽; 肉桂=補火」。 於是直覺會認為:「陽虛?那用桂附就夠了吧?」但古人非常清楚指出一個臨床現實: 「桂附所不能補者,非硫黃莫能立功。」
意思不是桂附沒用,而是——當陽氣已衰到某個層級,桂附已經推不動了。這時候需要的,不是「再溫一點」,而是直接點燃命門核心的火種。而硫黃,就是那顆火種。


今人不敢用硫黃,真正怕的是什麼?表面理由是「怕毒」,但深層原因其實有三個。

一. 現代醫療對「生死邊界」的陌生!

古代醫者,天天面對的是:「 厥陰證、 亡陽、 大病將脫」。在今天。這類病人都只能在西醫院中急救了。但古人只能用中醫藥出手了。他們知道什麼時候是「保守已無用,只能一搏」。而現代醫療環境,其實不論中醫或西醫,都被制度與責任框架包圍:只要不出事,比治好更重要。硫黃,顯然不在「安全用藥」的舒適圈裡。 在現在「中醫救人無功,西醫殺人無過」的環境氛圍之下。中醫更題不敢出手了。

二. 現代中醫教育「教藥名,不教邏輯」

很多人知道硫黃「有毒」「很熱」,卻不知道它為何熱而不燥、為何能行而不滯。不知道,自然就不敢用。於是硫黃慢慢被邊緣化,只剩下考試不考、臨床不教的尷尬位置。

三. 把「熱」誤認為「一定傷陰」

這是非常關鍵的誤解。汪昂先生在他的《醫方集解》中有一句話,點破了千年迷思: 「諸熱藥皆燥,唯硫黃熱而不燥。」硫黃的熱,是發散、行走、推動的熱,不是煎熬津液、灼傷陰血的熱。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泡硫黃溫泉後,不是上火,而是疲勞消散、精神回來。


古人給硫黃一個非常耐人尋味的稱號——將軍。 《本草備要》中提到:「硫磺陽精極熱,與大黃極寒,并號將軍。」 硫黃的真正位置:不是常用藥,而是「將軍」!

將軍是什麼?不天天上場, 一上場,就是決戰! 用錯了,後果嚴重。 但該用不用,敗局已定!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 「硫黃能不能用?」而是: 「你能不能分辨,什麼時候非用不可?」

不是古人勇敢,是他們看得更深。古人敢用硫黃,不是因為膽子大,而是因為他們對「生命能量結構」的理解,比我們深。今人不敢用硫黃,也不一定是怯懦,而是因為我們離「生死臨界點的臨床經驗」,越來越遠。真正值得我們反思的,不是硫黃本身,而是—— 當病已在「命」這一層,我們是否還只敢在「藥性安全表」裡思考?

火中之精: 硫黃》有16条评论

  1. “硫黃,命門真火之精也”。這是至高的功力。「硫磺陽精極熱,與大黃極寒,并號將軍。」原來硫磺在藥中有這樣的地位。我小的時候,媽媽總是喜歡買上海的硫磺皂來用,一塊又一塊,很多年里沒有變過。硫磺特有的味道,是我一直不喜歡硫磺皂的原因。經老師這一講,要對硫磺刮目相看了。

    昨天在杏軒醫案中再次讀了一篇“商人某唇衄奇證奇治”,與硫磺有關,原文錄于下邊:

    唇衄之名,醫書未載,而予則親見之,證治之奇,理不可測。乾隆任子秋,一商人求診,據述上唇偶起一瘡,擦破血出不止,或直射如箭,已經旬矣,求與止血之藥。按唇屬脾,必由脾熱上蒸,以故血流不止。初用清劑不效。因血流多,恐其陰傷,更用滋水養陰之劑 ,亦不效。及敷外科金瘡各種止血藥,又不效。挨至月余,去血無算,形神羸憊,自分必死,忽夢其先死亡語曰:爾病非醫藥能治,可用栗一枚,連殼燒灰,同硫磺等分,研末和敷自愈。杯果后依法敷之,血果止。商人親向予言,真咄咄怪事也。

    這個醫案,初次讀時,只注意到了栗子一枚連殼燒灰。一時覺得驚奇,竟沒有注意到“同硫磺等分”。可見讀書不仔細不行。幸好老師醫話專門寫了硫磺,也幸好昨天晚上重溫了這個醫案。

    到淘寶上搜索,“上海硫磺皂”竟然還有!宣傳語寫著”始于1928“。非常抱歉我曾經嫌棄過它。非常慶幸重新認識了它,找到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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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忽夢其先死亡語曰“,多了個字,原文”忽夢其先亡語曰”。唉,一個留言錄了一段原文,竟然錯了兩處,令人赧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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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林老師 我想查看您寫的關於辣椒🌶️的那篇醫話 應該要翻蠻久 有沒有簡易查找的方法?

  2. 硫磺內用,一時還沒有機會。問止中醫的”金液丹“或許會是一個機會。請問林老師,”金液丹“是必須要用時才能用,還是平常情況也可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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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很早很早之前忘了是在問止的文章還是視頻 崔總有吃過 應該每次就一點點吧。好像又聽林老師講過 吃硫磺排出的氣會更臭臭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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