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極短篇小說 12】春雷

據說倉頡造字和蔡倫造紙的那兩個晚上，天空忽然間雷聲大作，因為這兩個發明會把天機洩漏給地上的人們，這是震撼天地的大發明呀！

中醫師邱日昇從小在一個書香世家成長，他的家族雖然不富裕，但傳承著濃厚的傳統和對文化的敬畏。家鄉有一個「敬字亭」，目前已經是一個重要歷史古蹟了，據說那是古代為了要尊重記載聖賢書的紙，所有的故紙都要到這裡來燒而不是隨便丟棄，記得小時候祖母常常帶著她到敬字亭去鞠躬，據說是越能夠尊重紙和文字的人，讀書求學就會更順利。每次邱日昇在書桌旁學習時，他的祖母總會在一旁輕輕提醒他：“日昇啊，每一張紙都不能浪費，因為紙是有力量的。”這句話在他年幼的心裡，就像一個難解的謎題。他時常會反問自己，紙怎麼會是有力量的呢？祖母只是慈愛地看著他，沒有進一步解釋。

邱日昇自小聽祖母講了許多家族故事，尤其是祖母的舅舅，也就是他的舅公的傳奇醫案。在鄉間，舅公的醫術曾被稱為「活人之術」，很多重病、疑難雜症的病人到他那裡都能找到生的希望，鄉里間至今仍然流傳著他的名字和他的醫案。人們津津樂道他的奇蹟故事，說他可以診斷得非常精準，常常對病人望、聞、問、切之後就能找出病根，開出一帖簡單而有效的方子，甚至有些方子據說「一帖知病，三日得效」。然而，讓邱日昇遺憾的是，舅公雖醫術高明，但他非常傳統保守，只願將醫術傳給兒子，而祖母小時候對於他的舅舅的醫術非常敬佩，好幾次都希望舅舅把這一套醫術教給她，但舅舅告訴她這醫術是不能傳給女生的。小時後聽祖母講道這段往事，日昇仿佛聽到了舊時代對女性地位的無奈嘆息。然而，舅公的兒子對醫術沒有興趣，這使得舅公終身醫術的心血無人承繼，許多名方和治療經驗隨著舅公的過世，漸漸失傳。 邱日昇常聽家鄉父老提及這位舅公的醫術，而他也記得很小的時侯，他的父親有從台北來的同學特別到南部這個小鎮找他舅公，治好了困擾多時的三叉神經痛。

邱日昇長大後，雖然自己也成為了一位中醫師，但他心中總有一絲缺憾。當年那些傳奇的醫案無從考證，舅公留給後代的資料也寥寥無幾。隨著歲月流逝，他開始放下這個念頭，認為或許來自鄉野的中醫傳承只能靠自己一點一滴重拾。 多少名醫精彩的醫學成就，都在不願傳承之下最後消失在人間。

幾年後，在一次家族祭拜祖母的聚會中，邱日昇和家人一起回到老家的老宅。在祭拜的過程中，他看著祖母的遺照，回想起那些兒時與祖母的對話，感覺心中被一種久違的溫暖包裹著。祭拜結束後，大家一起打掃一下老宅，這是每年春天的例行公事了。邱日昇的女兒潔娣在老屋的角落裡的一些雜物中找到一疊舊的日曆紙。這是傳統的那種日曆，一張一張撕下來的，每一張紙上都有當天的日期和一些簡單的生活格言。

潔娣問父親：“爸爸，這些舊日曆紙是否可以清理掉 ？”

邱日昇心不在焉地點頭說：“清理吧，這種舊日曆紙有什麼用。”

潔娣就把一大包這種舊日曆紙往外面提了出去。

但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目光掃到祖母的遺照，忽然回憶起祖母常說的那句話：“每一張紙都不能浪費，因為紙是有力量的。”

這句話像是一道靈光閃過他的腦海。

“先等一下！”邱日昇叫道。

他趕緊讓女兒把日曆紙拿過來，仔細翻看著每一張。當他翻到其中一張時，忽然發現紙面上竟用極小的毛筆字記錄著一些字跡。再細看下去，發現這些字跡並不是日曆上的印刷字，而是一筆一畫工整的小楷，這些字跡包含了病人病情的簡述、病根的分析以及使用的方子，甚至還記載了藥效和後續的治療進展！

原來，這些日曆紙竟是祖母用來記錄的紙張！他漸漸明白，這些看似普通的日曆紙上，居然隱藏著祖母一點一滴收集、整理的舅公醫案。祖母可能是通過訪談舊鄉民，或是在偶然機會下取得舅公的醫案後，偷偷將這些資訊記錄下來。那些無法傳承的醫術，竟透過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曆紙片，一點一滴地保存了下來。

隨著日曆紙的翻動，邱日昇看到一個個醫案在自己面前展開，有的寫著：“張某某，女，40歲，腹脹為患多時，查其肝氣犯脾胃，給予大柴胡湯三日，病症大減，後改用逍遙散，愈。”有的記錄：“林某，男，60歲，失眠多夢，舌脈明示陽虛甚，予回陽飲，三日內安眠無夢。回陽飲者，四逆湯加肉桂。”這些簡短而精準的文字，彷彿讓他看到了舅公當年如何針對不同病情、體質，開出各種經典的中藥方。也有一些是他自創的方，例如：“鍾某，女，四十三歲，暈眩數月，非但身形改變輒暈，正坐躺臥不動亦暈，中焦和下焦俱有水濕，擬用仲師之苓桂芩甘湯合真武湯，二劑收工。”

邱日昇滿懷激動地將所有日曆紙整理出來，一一抄錄，並且整理成冊。他深刻地感受到祖母那句話的真正含義：每一張紙承載的，並不僅僅是文字，而是代代相傳的智慧與力量。這些日曆紙彷彿在訴說著祖母對家族傳承的執著，以及她在困難中默默守護家族醫術的心意。即使無法像舅公那樣親身傳授，但祖母的記錄卻讓這些珍貴的醫術流傳下來。

這一晚，邱日昇靜靜地坐在書桌前，一張張看著祖母的筆跡，心中充滿敬畏和感動，這位心細而有心的女性做了重要的時代紀錄。他知道，祖母的心意他會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就像這些日曆紙一樣，讓家族的醫術在每一代人中找到新的力量。

這時，遠處響起了悶重的雷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