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地的超市裡偶然看見一瓶「沙士」,瞬間勾起了許多回憶。對於在台灣南部長大的我來說,那是一種帶著童年氣息的味道。沒喝過這種飲料的人,常會皺著眉說它有點像藥水味;但喜歡的人,卻會一喝就上癮。記得小時候參加喜宴,總會和表弟在散席後偷偷把桌上沒人動過的沙士收集起來,一口氣喝個過癮,那種簡單卻滿足的快樂,到現在仍讓人難以忘懷。

在台灣,沙士甚至發展出一種有趣又帶點神祕色彩的「民間用法」:感冒、喉嚨痛或頭痛時,來一瓶加鹽的沙士。如今市面上,還真的能買到已經調好鹽味的版本。當然,也有人半信半疑,覺得這不過是流傳已久的鄉野偏方——一瓶飲料,怎麼可能拿來治病呢?

但說來有趣,沙士的起源,還真的和中藥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這不就是甜甜涼涼、有氣泡、還會打嗝的快樂飲料嗎?怎麼會跟中醫扯上關係?但事情的真相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有趣,因為這一切,要從一株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藤蔓植物說起,那就是「光葉菝葜」。
這種植物在山林裡其實並不顯眼,長得有點像一條到處攀爬的小藤,葉子光滑、枝條柔韌,看起來沒有什麼霸氣,也不像人參那樣自帶仙氣。但如果你把它挖起來,就會發現地下藏著一個「寶藏」——那一團肥厚的根莖,正是中醫裡大名鼎鼎的土茯苓。這個名字聽起來很土,甚至有點像鄉下阿嬤會端出來的東西,但它在中醫世界裡的地位,可一點都不低。在本地居然也是易種易產,還有很多人拿來煮湯當菜吃。
土茯苓這味藥,最經典的三個字可以概括:解毒、除濕、通關節。古人對它的評價很直接,幾乎把它當成「清理身體垃圾的專家」。如果用現代語言翻譯一下,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個默默工作的系統管理員,負責把體內那些亂七八糟的發炎反應、濕氣堆積、甚至某些毒性物質慢慢清出去。尤其在古代,像梅毒這類疾病,土茯苓甚至被當作主力用藥之一,這也讓它多了一層「解毒聖品」的光環。此外,本植物的葉(菝葜葉)亦可入藥,於腫瘤相關調理中,常被認為具有較強的解毒散瘀作用。但有趣的是,它並不像很多中藥那樣苦得讓人懷疑人生,相反地,土茯苓煮出來的水,帶著一點淡淡的甘味和植物香氣,喝起來居然還不錯,於是它就默默跨出了一步——從「藥」走向「飲品」。

這一步,其實非常關鍵。因為一旦某種藥材開始被拿來當「日常飲料」,它的角色就改變了。它不再只是「生病才用」,而是變成一種可以融入生活的東西。你可以想像,在南方潮濕悶熱的氣候裡,人們煮一鍋土茯苓水,放涼後慢慢喝,既解渴又覺得身體輕鬆,這種經驗會慢慢被文化記住。久而久之,「喝這個對身體好」的概念,就會從醫學走進日常生活,甚至跨越地域,跑到另一個世界去,變成完全不同的樣貌。
當這條線索走到西方,就出現了一個很熟悉的名字——沙士,也就是英文的 sarsaparilla 或 root beer。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但非常關鍵的點:sarsaparilla 這個詞,本來就是指「菝葜類植物」。也就是說,西方人在做這種飲料的時候,用的材料,其實跟光葉菝葜是同一個家族的植物。雖然後來他們還加入了另一種叫 sassafras 的樹皮,以及各種香草、香料,但整體概念其實非常接近——把具有藥用價值的植物煮出味道,再加工成可以日常飲用的飲料。
換句話說,沙士的祖先,並不是為了「好喝」而生的,而是為了「對身體有幫助」。這一點其實很像中醫的很多食療概念,比如說我們常講的藥食同源,本來就沒有那麼明確的界線。只是當這套東西進入工業化之後,一切開始發生變化。糖變多了,氣泡加入了,味道變得更刺激、更討喜,而原本那種淡淡的藥草氣息,被包裝成一種「復古風味」。於是你現在打開一罐沙士,喝到的其實是一個被現代工業「優化過」的版本,而不是最初那種樸素的草本飲品,反而成了南部鄉下孩子在成長過程中的喜愛。這和可樂原本是治頭痛的藥水,卻轉變成暢銷世界的飲料有點相似。
但即使如此,有些東西還是留下來了。比如說,很多人會覺得沙士喝起來有一種「順順的」、「有點舒服」的感覺,甚至有人在腸胃不太舒服的時候,會下意識想喝一點。這種感覺並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因為它的歷史背景,本來就跟「調理身體」有關。從中醫的角度來看,土茯苓偏向清熱利濕,而早期的草本沙士,也多少帶有類似的性質。當然,我們不能直接把現代高糖氣泡飲料當成中藥來用,這樣做大概會讓你的胰島素先崩潰,但如果你從文化脈絡來看,這兩者之間的關聯,其實是非常清晰的。
這整件事情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它讓我們重新思考一個問題:我們現在喝的很多東西,真的只是「飲料」嗎?還是它們其實是某種古老醫療智慧的延伸,只是換了一個形式存在?當你把光葉菝葜、土茯苓、再到沙士這條線串起來,你會發現這根本就是一個跨越中西的故事。一端是山林裡的藤蔓與中醫藥鍋,另一端是便利商店的冷藏櫃與氣泡飲料,而中間連接它們的,是人類對「讓身體更舒服」這件事的共同追求。
所以,下次當你再打開一罐沙士的時候,不妨稍微停一下,感受一下那股熟悉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味道。也許你喝的不只是糖和氣泡,而是一段從草藥到工業文明的演化歷史。當然,如果你真的想體驗「原版」,那可能還是得回到那一鍋淡淡甘香的土茯苓水,少一點刺激,多一點平和(沒有了糖的弊害)。只是說真的,兩種我都能理解——一個是身體的選擇,一個是靈魂的享受,有時候我們需要的,剛好就是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剛剛好的平衡。
喝杯沙士,感恩大自然賜予我們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