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首禪風

說到南京，許多人想到的是六朝古都的繁華、明城牆的雄偉，或是秦淮河的燈火。然而，對我這樣一個佛弟子來說，南京還有一個更為神聖而寧靜的所在——牛首山。它不僅是一座自然秀麗的名山，更是佛教聖地，禪宗牛頭宗的祖庭，佛頂骨舍利安奉之所。這次來到南京，我決定以一個朝聖者的心態，親自走上一遭，體驗它的氣息。

當地人告訴我，牛首山景區很大，山道蜿蜒，遊客多會乘坐遊園車直達山腰，再慢慢登頂。但我想起《法華經》裡「精進不退」的精神，還有禪宗提倡「行住坐臥皆是修行」，便毅然決定：不坐車，靠雙腳登山。(幸好同行的同事都是年輕力壯！沒反對)

初入景區，便有一股青翠的氣息迎面而來。晨霧在林間繚繞，松柏蒼勁，竹影搖曳。我隨著山道拾級而上，方才幾百米，便感到額頭沁出汗來。這條路看似平緩，實則坡度不小，蜿蜒盤旋，考驗著意志。我想起牛頭宗祖師法融大師曾在此結茅修行，他的道風一向樸實，講究「離相無住」，不重外表修飾，而以實踐為本。我這點小辛苦，與古德的修行相比，真是微不足道。於是暗自勉勵：每一步皆是修行，每一汗都是供養。

走到半山腰，意外發現一處靜謐的墓園，墓前翠竹婆娑，碑石上赫然刻著「李瑞清墓」。我心頭一震：李瑞清，這不就是近代大書法家、教育家，曾任南京高等師範學校校長的那位嗎？他是金石書法大家，與康有為並稱書壇巨擘。

曾經自己也臨寫過先生的字，他的魏碑壯麗可觀，隸書古拙質樸，臨寫玩味可消日永。我的手機中一直有他老人家的字帖，每每再三學習，令人愛不釋手。我默立良久，心想：一位偉大書法家選擇長眠於此，可見對牛首山情有獨鍾；這山的文化底蘊，亦非一般遊覽勝地可比。今日偶來些地，見先生之真身陵墓，也算是有緣，真是此次南京行的一大收穫。

再往前行，看到一塊石碑，上書「岳飛牛頭山大捷遺址」。我想起《宋史》記載：岳飛曾於此地擊退金兵，保住建康城。站在這片古戰場遺跡前，山風獵獵，仿佛聽見了當年戰鼓轟鳴、鐵甲交擊的聲音。岳飛的精忠報國之志，似乎依然在這山巒間回蕩。這次醫脈尋蹤的過程中屨次提到岳元帥，居然在牛首山上一見，又是另一個奇緣！

我想起佛教講「菩薩以悲願入世」，岳元帥雖非出家僧侶，但其捨身取義、護國安民的精神，與佛家大悲心並無二致。這讓我意識到：歷史上的忠義人物與佛法精神，其實可以在更高層面交融。

這牛首山因形似牛頭而得名，更因牛頭宗而聞名於佛教史。唐初的法融大師，在這裡結茅修行，創立了牛頭禪。後來的慧忠國師，亦是牛頭宗傑出代表。牛頭宗主張「非言不語、隨機應化」，注重心性直觀，講究當下即是佛，生活即是道。

相比達摩的壁觀、六祖的頓悟，牛頭宗這個禪宗特別的分支，不但是非常中國化的禪宗，它更像一股江南清風，帶著水墨山水般的靈秀。行走其間，我不再只是遊客，而像是在與千年前的禪者對話：他們行於此山，觀照自心，而我以一顆渴求寧靜的心，追隨他們的足跡。

終於登上山頂，眼前一座金頂輝煌的建築映入眼簾——佛頂宮。這裡供奉著佛頂骨舍利，為佛弟子心中的聖地。踏入佛頂宮，地宮的壯麗令人屏息：穹頂雕飾金碧輝煌，石龕刻滿佛像與嚴飾，燈光柔和而神聖，彷佛置身於佛國淨土。

我在舍利供奉處合掌跪拜，心中默念：這不僅是建築藝術的結晶，更是無數佛弟子信仰的凝聚。地宮四壁的浮雕，講述佛陀一生的故事，從太子出家到成道涅槃，每一幕都像在提醒我：佛法不是遙不可及的神話，而是可以實踐於生活的智慧。

下山時見天色忽暗，細雨飄然而下。山路因雨顯得有些濕滑，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偶有雨滴從枝頭滑落，打在肩上、額頭，涼意沁人。起初有些狼狽，衣袖逐漸潮濕，鞋底也沾了泥，但不知為何，心情卻意外輕快起來。這樣的雨，像是在給這趟朝聖畫上溫柔的註腳——不喧不鬧，卻讓人更真切地感受大自然的氣息。偶爾遇到同樣冒雨下山的遊人，彼此會心一笑，似乎這點小小的考驗，讓我們更貼近這座山，也更貼近那份「行於塵世而不染」的禪意。

走下山時，已是午後。腿有些發酸，但心中滿是喜悅。這趟路雖辛苦，卻見到了李瑞清先生的墓，感受到了岳元帥的忠魂，體驗了牛頭禪的清風，朝拜了佛頂舍利。

我忽然明白，這不僅是一趟登山之旅，更是一場修行：腳下的路是精進，汗水是供養，所見所聞皆是法。牛首山不僅以風景聞名，更以文化與信仰滋養人心。

有人說：“朝聖不在於抵達，而在於路途。”這次牛首山之行，讓我深刻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下山時，回首金頂佛光，我在心中默默發願：願將這份寧靜與堅定，帶回紅塵，繼續修行。車子帶我們又回到了市區，今晚的演講又要開始了!

今日偶有俚句一首:

《牛首山參拜記》
翠徑盤空遠，松風伴客行。
碑題忠義在，竹影書香生。
佛頂金光現，禪心萬境平。
歸時霖雨細，塵念盡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