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醫學習之路(15): 奧客與逆增上緣

行醫多年，我常常在診間裡看見人生百態。有人滿懷感恩，將病情與信任交託給我；有人充滿疑惑，抱著觀望甚至挑剔的態度而來。前者讓醫者心裡暖意融融，後者則如逆風逆水，讓人心生疲憊。

然而，漸漸地我明白，那些讓人頭痛的「奧客」，也許正是佛典裡所說的「逆增上緣」。

■ 傲客與逆增上緣

「奧客」一詞來自閩南語，原意指的是不好應付的客人，態度傲慢、言語頂撞，甚至讓人覺得來者不是求醫，而是挑釁。初看令人厭煩，但仔細想來，這不正是人生修行的另一面嗎？

佛教中有個詞叫「逆增上緣」。增上緣，是助人向上的因緣，可能是一位良師、一個貴人，推你一把，使你走得更高更遠。而逆增上緣，則是透過打擊、考驗與挫折，逼迫你突破困境、成長蛻變。

《西遊記》裡，唐僧師徒跋山涉水，歷經八十難，本已功德圓滿。觀音菩薩卻慈悲地添上一難，使他們湊滿九九八十一劫，才得以成就大圓滿。那「添的一難」，就是逆增上緣。沒有它，或許取經之旅就少了臨門一腳的完成。

行醫路上，病人就是我的緣。有人是良緣，有人是逆緣。逆緣未必不好，因為它正是逼我成長的助力。

來講個當年的故事：

■ 工程師女士的出現

有一位女工程師第一次走進診間時，手指已因類風濕性關節炎開始變形。那是一種深沉而殘酷的痛，據說嚴重時甚至讓人想把手砍斷來解脫。這樣的痛苦，應該能使人柔軟、使人渴望治癒。然而，她的眼神卻冰冷而審視，語氣帶著半信半疑。

“林醫師，我是不是濕重？”她在我把脈前便開口。
“林醫師，我是不是脾胃不好？”我才剛點頭，她又接著說。
“那補中益氣湯適合我嗎？”

那一刻，我心中苦笑。這不是來求醫，而是來驗證答案的吧？她顯然早已把網路資料翻遍，將自己歸類，甚至連方子都想好了。我心想，你既然都決定要吃什麼了，還需要我做什麼？

然而，醫者的本分是解惑。於是我耐心解釋，根據她的體質與脈象，類風濕性關節炎在她身上呈現的是「寒重、氣血不足」。她的手冰冷，頭卻發燙，正是「上熱下寒」的典型狀態。治療上，不能單靠溫熱之藥，否則只是頭痛醫頭，無法從根本改善。

我先替她開了丹參四物湯。她瞥了一眼，眉頭馬上皺了起來：“為什麼有當歸？你不知道當歸會致癌嗎？”

她拿出一篇網路文章，說是某地研究指出當歸會誘發乳癌。我苦笑搖頭，解釋當歸自《傷寒雜病論》以來千百年使用，無副作用記載；那篇研究中的案例資料量極少，推論草率，不能作為結論。

但她不肯接受，語氣越來越強硬。爭辯間，診間的氣氛劍拔弩張。最後我脫口而出：“要吃就吃，不吃就算了！”

送走她後，我心想，這病人肯定不會再來了。

■ 第二次推門而入

沒想到，一週後，她又出現在門口。臉色依舊嚴肅，但語氣平淡：“我想，再試試看吧。”
那一刻，我愣住了。她沒有放棄，而我能放棄嗎？

這就是逆增上緣。她的質疑，迫使我回去翻閱典籍，檢查當歸與類風濕的適應證，查閱現代藥理研究。我甚至為了說服自己，也能說服她，整理出一套完整的佐證資料。
每一次爭執，都讓我更謹慎；每一次挑戰，都讓我更用力思考。

■ 病情的轉折

隨著治療推進，我給她先用十全大補湯，補足氣血，再以四逆湯調動陽氣。漸漸地，她的手腳開始回暖，疼痛不再日夜折磨。

奇妙的是，每當一處疼痛緩解，另一處新的痛點會冒出來。今天是肩膀，明天是坐骨神經，後天是膝蓋。這正是類風濕性關節炎的頑固之處。然而，她自己也察覺，痛的性質在改變，頻率在減少，強度在下降。

後來她去西醫檢查，類風濕指標確實下降。當她興奮地告訴我時，我看見她眼裡第一次閃過信任的光。

■ 從奧客到朋友

我們不再爭辯，或許偶爾還有意見不同，但多了一份理解與尊重。她從質疑者，成了支持者；從傲客，成了朋友。

回望這段因緣，我深深體會：她的質疑正是我的逆增上緣。若不是她，我可能不會如此細緻查證，不會在療效之外，還堅持要有理論根據。她逼迫我成長，而我也在她的堅持裡，看見了醫患間最真實的互動。

■ 結語：奧客即是師

診間裡，沒有真正的壞病人。即使是奧客，也是一種緣分。有人帶著善意而來，有人帶著挑釁而來，但不論如何，他們都踏入了我的診間。既然如此，便是有緣。

佛家說：“薩以慈悲為懷，有時給予甘露，有時給予棒喝。”逆境與挑戰，其實也是另一種慈悲。

這位工程師女士的故事告訴我，療效才是最有力的語言。當療效出現，質疑會化為信任；當疼痛緩解，敵意會轉為感激。

原來，傲客不是來搗亂，而是來成就我。逆增上緣，並非外力加諸，而是生命在提醒：要前進，要成長，要更堅定。

而我，也在一次次的爭執與和解中，更加確信——行醫不只是治病，更是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