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台灣,在台北近郊的大屯山麓,會看見巨大的山壁都是黃澄澄、冒著煙的硫黃礦,空氣中瀰漫著臭雞蛋的味道。這裸露在外的巨大天然硫黃,氣勢驚人,令人感到自然界的神奇力量。

之前有一篇文章「火中之精-硫黃/」寫到了硫黃外用的往事。近日正在查找研究中藥「硫黃」的種種。才發現它的故事還真是相當的精彩有趣。既然硫黃是一味很好用的中藥,我們就一起來看看它的來源,並看看世界上是不是有這麼多的硫黃可用。
提到「硫黃」,許多人腦海裡大概會浮現一塊黃澄澄的礦石,旁邊還冒著白煙,像是武俠小說裡煉丹道士的秘密基地。其實,這樣的畫面離現實並不遠。硫黃確實和火山、溫泉、煉丹術、中藥、火藥,甚至近代化學工業都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更有趣且令筆者驚訝的是: 今天全世界大部分的硫黃,早已不是從火山或礦山裡挖出來,而是從石油和天然氣中「順便回收」而來。換句話說,硫黃的歷史,就是一部從天然礦物走向現代工業的精彩演化史。
硫是地球上相當豐富的元素,它存在於火山氣體、天然硫礦、石油、天然氣、煤以及各種硫化物礦石中。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的資料,全球硫資源十分充足,真正限制供應的不是儲量,而是開採與回收方式。早年,人們主要依賴天然硫礦;如今,全球絕大多數元素硫則來自石油煉製與天然氣淨化。由於石油和天然氣中常含有硫化氫等含硫化合物,若直接燃燒不僅會腐蝕設備,更會造成嚴重空氣污染,因此工業上必須先將硫去除,再把它轉化為高純度的元素硫。原本的污染物,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重要的化工原料,也算是一場漂亮的資源回收。

這樣的生產方式,使得硫黃的來源充沛無不足之虞。這比起另一個熱藥的明星「附子」要容易取得啊! 還記得前年來到了江油看我們附子的生產基地( https://ericlintcm.com/2024/04/21/【醫脈尋蹤】-來到了附子的故鄉/),深知附子的生長要天時地利人和的完美組合,想來真是不容易。硫黃這種金石類藥可就比較容易些,居然在石油的副產物中就有 !
因此,今天世界最大的硫生產國,其實往往也是石油、天然氣和煉油工業最發達的國家。中國目前是全球最大的硫生產國之一,每年產量接近兩千萬噸,其次還有美國、俄羅斯、沙烏地阿拉伯、加拿大、阿聯酋等國。不過,這並不表示中國每年都挖出兩千萬噸天然硫黃,而是包含了天然氣脫硫、石油回收硫、金屬冶煉副產以及硫鐵礦等多種來源。換句話說,現代硫黃產業的重心,早已從「採礦」轉向「回收」。
當然,真正的天然硫黃礦依然存在,而且歷史十分輝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義大利的西西里島。十九世紀以前,西西里曾經供應全球大部分的天然硫黃,是當時世界化工的重要命脈。由於硫黃是製造硫酸與火藥的重要原料,因此甚至引發過著名的「硫黃危機」,英國與兩西西里王國還曾因此發生外交衝突。後來,美國在墨西哥灣沿岸發現大型地下硫礦,並發明了著名的 Frasch 採硫法,利用高溫熱水把地下硫黃熔化,再將液態硫抽送到地面,一度取代西西里的地位。然而,隨著石油與天然氣回收硫的大量普及,這些傳統硫礦也逐漸失去競爭力。

說到這裡,很多人會好奇:「中國有天然硫黃嗎?」答案當然是有。古代中醫本草所說的「石硫黃」,本來就是天然礦物。中國不少火山與地熱區都可以發現天然硫黃,而黃鐵礦等含硫礦物更廣泛分布於各地。不過,現代中國工業使用的硫,多半來自石油、天然氣及冶煉副產品,因此今天的「硫黃大國」,其實更像是一個能源與化工大國。
令人意外的是,台灣其實也曾經是一座著名的硫黃島。最重要的產區就在今天的陽明山、大屯火山群、北投、金山一帶。現在大家熟悉的小油坑、大油坑、冷水坑、馬槽等景點,其實都是昔日的重要硫礦區。火山噴出的硫化氫和二氧化硫等氣體,經過冷卻與氧化後,便在岩石表面形成鮮黃色的天然硫結晶,因此今天走到小油坑附近,依然可以看到岩壁上一片片鮮黃色的硫黃沉積。如同本文一開始所說的硫黃山。
大屯火山群的硫礦還可分成不同類型。有些是火山氣體直接凝結形成的「昇華型」,有些則是含硫熱液滲入岩石形成的「礦染型」,還有像冷水坑這樣,在湖泊或低窪地區沉積而成的「沉澱型」。根據早年的探勘資料,冷水坑附近的硫礦埋藏量曾估計約有六十萬噸,足見台灣並非只有零星幾塊硫黃,而是真正具有採礦價值的天然礦區。
台灣的採硫歷史也相當悠久。清康熙年間,福建火藥庫失火,硫黃供應不足,朝廷便派遣郁永河渡海來台採硫。他深入北投與大屯山區,詳細記錄了沿途風土民情,後來寫成著名的《裨海紀遊》。因此,如果說郁永河是來台旅遊,恐怕不太準確;說他是來執行一場「採硫任務」,反而更貼近歷史。這本書也因此成為研究台灣自然史、地質史與採礦史的重要文獻。

到了日治時代與戰後,台灣硫礦仍持續開採,曾經供應硫酸、肥料及化學工業使用。然而到了二十世紀後半,由於進口硫黃價格更低、品質更穩定,加上石油副產硫大量增加,台灣本地硫礦逐漸失去競爭力,採礦事業便慢慢走入歷史。它們不是因為硫黃挖完了,而是因為國際市場告訴大家:「買進口的比較便宜。」這句話讓很多的產業都停擺了,比方說台灣的糖業就是因為進口砂糖更便宜而沒落的。
對中醫來說,硫黃又有另一層身分。倪師曾在講《人紀針灸大成》時說:「硫黃在市面上,臺灣只有石硫黃,有一種叫土硫黃,石硫黃是淡黃色,土硫黃是深褐色,非常的毒,是中醫的傷科,接骨時用的,不會用到土硫黃,沒有人內服土硫黃。」而古人所說的「石硫黃」,正是天然礦物藥的一種,在《神農本草經》、《本草綱目》等古籍中都早有記載。不過,這並不代表今天到陽明山看到一塊黃色石頭,就可以帶回家當中藥使用。現代藥用硫黃必須符合藥典規格,經過鑑定、炮製以及重金屬和雜質檢驗(其實毒性多由此來),才能作為合法藥材。天然礦物和藥用品,完全是兩回事,可千萬別把國家公園當成自己的中藥房。
回頭來看,硫黃其實見證了人類文明的演進。古代,人們從火山與礦山取得硫黃,用來製藥、煉丹、製造火藥;十九世紀,它支撐了化學工業的發展;今天,它則成為石油與天然氣淨化過程中的重要副產品。中國是現代最大的硫生產國之一,而台灣的大屯火山群,則留下了一段珍貴的採硫歷史與壯麗的火山地景。
所以下次到台北市的陽明山,看見噴氣孔旁那一抹鮮黃色時,不妨多停留幾分鐘。那看似不起眼的一塊硫黃,其實連結著火山地質、中藥本草、清代採礦、近代工業與世界能源史。我喜歡把腳泡在陽明山腰的免費的公園硫黃泉中,流著微汗看著旁邊安靜地躺著的硫黃岩。它默默見證了數百年的硫黃開發史,也提醒我們:有些看似平凡的天然礦物,其實背後蘊藏的故事,比任何小說都還要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