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一書院課程再精讀】龔師的「四物湯」!

這天診間來了一位女士,說自己長期受失眠困擾,已經持續好一陣子了。她很希望能夠改善睡眠,卻又不想長期依賴安眠藥,因此前來尋求中醫治療。

其實光從望診來看,就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偏陽虛的體質。她的臉色偏白,說話聲音也比較低弱。摸她的手,明顯感覺冰冷,而摸額頭部卻是發熱的。再看舌頭,舌體偏大,顏色淡白,舌邊還有明顯的齒痕。脈診時,左側的脈也呈現明顯的虛象,尤其按到第四、第五層時,幾乎有一種空掉的感覺。

她有些無奈,又帶著一點急切地問我:「醫師,有沒有什麼中藥,是吃了就可以馬上睡得很好的?」

我也很誠實地告訴她:「沒有這麼快。妳晚上睡覺的時候,是不是兩隻腳常常都很冰冷?」

她聽了立刻點頭說:「對,就是這樣。」

我接著告訴她:「其實妳常常要等到雙腳慢慢暖起來之後,才比較容易開始入睡。可是因為妳本身陽氣不足,要讓腳真正暖起來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入睡也就跟著拖延。這其實是陽虛型失眠很常見的一個特徵。如果希望將來能夠真正睡得好,而不是一直依靠藥物幫忙,就必須從體質本身慢慢調養。」

綜合前面的望診、舌象與脈象來看,她不只是陽虛,同時也有相當明顯的血虛。其實這種陽虛兼血虛而出現失眠的情形,在臨床上並不少見,尤其和現代人的生活方式、飲食習慣、作息失常都有很大的關係,而女性出現這類情況更是常見。

治療上,我以四物湯加丹參來幫她養血補血,同時配合附子劑的回陽飲,希望從溫陽的角度改善她失眠的問題,也進一步調整陽虛的體質。這樣的做法並不是單純追求「今晚吃、今晚就睡」,而是希望從根本上改變她容易手腳冰冷、陽氣不足的狀態。因此我也特別提醒她,要有耐心吃一段時間,畢竟這種治療比較像是釜底抽薪,不是只在表面上把症狀壓下去。

沒想到第二週她再回到診所時,一坐下來就告訴我:「最近好像真的比較容易睡著了。」

這個反應其實比我原先預期得還要快,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原本的治療設計,是希望她能夠隨著體質慢慢改善,睡眠也逐步恢復,沒想到才一週左右,她就已經感覺到入睡變得比較容易。對她來說,這也是好久沒有出現過的情形。

這個案例也再次提醒我,補血並不只是用來處理月經問題、面色蒼白或頭暈乏力。在許多疾病的治療場景中,如果病人的核心問題確實與血虛有關,以「補血」作為整體治療的一個重要中心,再根據兼證加以調整,往往可以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而說到以補血為中心來靈活變化方劑,就不得不提到龔廷賢先生對四物湯的精彩運用。他所留下的大量四物湯加減法,正好讓我們看到:一張看似簡單的補血方,只要真正掌握病機,竟然可以變化出如此廣泛而豐富的臨床運用。

在精一書院的「龔廷賢先生學思研究」課程時,我們第一次把龔廷賢先生在《魯府禁方》中一大串「四物湯加減」攤開來看的時候,心裡其實有點吃驚。四物湯大家都太熟了,熟到有時候反而容易小看它。當歸、川芎、芍藥、地黃,四味藥,學中醫沒多久大概就會背;再往後學,也很容易把它安置在一個固定的位置:「婦科、補血、調經」。好像四物湯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婦科門診裡,等著月經不調、血虛面白的病人來報到。

但是到了龔廷賢先生手上,這張方可完全坐不住。它一會兒跑去治頭痛眩暈,一會兒去管眼睛耳朵;轉個身又開始處理嘔吐、腹脹、咳嗽、喘促、水腫、小便不利,甚至瀉痢、四肢痿弱、胎前產後通通插得上手。難怪原文一開始就很有氣勢地說:「加減四物湯,治諸病神效。」

當然,看到這裡千萬不要馬上得到一個結論:「原來四物湯什麼都能治!」如果這樣讀,就把龔廷賢先生讀成了賣萬靈丹的。真正精彩的地方,不是四物湯「治多少病」,而是他怎麼把四物湯當成一個基本架構,再隨著病機一層一層往上加。

先談去外邪的「去邪組」的四物湯運用。比如血虛而兼風,頭痛、眩暈、皮膚作癢,就有「驅風四物湯」,在血分藥之外加入荊芥、防風、羌活、獨活、白芷、藁本;如果氣血虛又怕冷、身體怯寒,就變成「除寒四物湯」,加入乾薑、人參、黃耆、茯苓;到了盛暑頭疼身熱,又有「清暑四物湯」,加上香薷、黃芩、柴胡、白扁豆;如果是濕氣纏身、骨節疼痛、四肢困倦,則再換成「除濕四物湯」,用蒼朮、茯苓、豬苓、澤瀉、木通、羌活等。 這樣一路看下來,就會發現龔廷賢先生並沒有把四物湯當成一個不能拆、不能改的神聖公式,而比較像把它當作一個「血分的底盤」。底盤先架好,再看今天碰到的是風、寒、暑、濕哪一位客人來鬧場。

我覺得這正是這批方子最值得學的地方。中醫常說「婦人以血為本」,但有血虛,不代表病人身上只有血虛。人沒有那麼合作,不會按照教科書一章一章生病。血虛的人一樣會感冒、會有痰、會氣滯、會水腫,也可能胃口不好、胸悶腹脹。於是龔廷賢先生的做法,是一方面抓住「血」這條主線,一方面再處理眼前最突出的兼證。譬如血虛目暗生花,就用「明目四物湯」,再加入枸杞、菊花、肉蓯蓉、酸棗仁、菖蒲等;耳閉則用「聰耳四物湯」;頭目昏眩又另外分出「除眩四物湯」與「清暈四物湯」。 光是這幾張方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同樣是「暈」,並不是一看到暈就抓同一包藥。要看血虛到什麼程度,又兼風、兼痰還是兼其他問題。這也提醒我們,症狀只是一個入口,不是診斷的終點。

再往下看就更有趣了,因為四物湯開始「跨科執業」。胃氣不和、時常嘔吐,有「止嘔四物湯」;胸中痞悶不寬,有「散痞四物湯」;氣塊膨脹則有「消脹四物湯」。這一組方裡,半夏、陳皮、枳殼、枳實、青皮、香附、檳榔、木香紛紛出場,處理痰、氣、胃腸氣機。 看到這裡我常會想,如果只拿著「四物湯=補血」這條公式來讀,大概已經有點暈了:怎麼補血方裡突然擠進這麼多行氣消脹的藥?其實答案很簡單——人是一個整體。氣行則血行,氣滯則血亦滯;血不足也可能使臟腑失養、氣機不暢。所以龔廷賢先生不是「用四物湯治腹脹」,而是在一個具有血分背景的病人身上,同時處理腹脹這一層問題。兩句話看起來很像,臨床思維卻差得很遠。

連咳嗽、痰喘都可以看出同樣的設計。「止嗽四物湯」用前胡、桔梗、紫蘇、杏仁、黃芩、知母、貝母、桑白皮等處理肺熱痰嗽;「化痰四物湯」加入陳皮、半夏、茯苓、桔梗、枳實、青皮,重點放在痰壅胸膈;「定喘四物湯」又加入杏仁、葶藶、紫蘇、桑白皮、枳殼、枳實等,使肺氣得降。 這幾方如果單獨背,很容易背到最後只剩下一腦袋藥名;但把它們並排起來,就會看見一幅很漂亮的圖:四物湯負責血分底色,上面再疊上止咳、化痰、降氣、清肺的不同功能。這很像現在講的「模組化設計」——核心系統保留,其他功能依照需要外掛。古人當然沒有什麼軟體模組的說法,但做的事情倒是很像。

更讓人意外的是「水的調節」! 水腫、小便不利,甚至久瀉久痢,也都被收入這個四物湯系統。遍身浮腫有「消腫四物湯」,配車前子、赤茯苓、豬苓、澤瀉、大腹皮、木通等利水之品;膀胱熱結、小便困難,則用「治淋四物湯」,加入木通、車前子、山梔、黃芩等;若腸腹虛滑、久瀉久痢而偏於虛寒,則又配蒼朮、白朮、乾薑、官桂、木香、丁香、訶子、肉豆蔻。 所以如果有人問:「拉肚子為什麼要用四物湯?」我大概不會回答「因為四物湯也可以治拉肚子」,而會反問:「這個人的瀉痢,是不是已經久到氣血皆傷?是不是虛寒?是不是正氣也受損了?」如果這些前提不存在,只看到一個「瀉」字就去找「止瀉四物湯」,那大概就像拿著旅遊指南照地址找餐廳,卻忘了先確認自己到底在哪個城市。

整份資料裡,筆者尤其喜歡龔廷賢先生談「通經四物湯」前面的那段話。他說月經不通不能一概而論。有的是血壅太盛,堵住了,所以應該用破血通經的方法;可是另外一些人月經不來,不是真的「堵住」,而是因為血虛乏源,本身就沒有多少血。如果這時候還是一味攻破,月經縱然被攻得下來,身體卻可能更加受損。因此他特別提出,要從兩尺脈的有力、無力來辨血旺、血虛。 我覺得這段話非常重要。我常用一個比較生活化的比喻來理解:水龍頭沒有水,可能是水管堵住,也可能是水塔根本空了。堵住要通,水塔空了要補。如果水塔已經見底,你還拿著通管機拼命鑽,最後管子可能很通,可惜還是沒有水。中醫辨證有時看似複雜,其實很多道理就是這麼樸素。

到了胎前產後,四物湯自然更回到自己的主場。胎氣不安、腰疼重墜有「安胎四物湯」;胎兒久久不下甚至死胎腹中,有作用峻烈的「催生四物湯」;產後虛損則有「保產四物湯」,而且還不是方子開完就算了——昏憒加荊芥穗,口乾加麥門冬,盜汗加黃耆,不寐加酸棗仁,惡露不行加桃仁、紅花。 這幾句小小的加減其實非常能代表古代臨床家的思維:一張方只是起點,不是終點。病人不會因為我們開了「保產四物湯」,就很有禮貌地只表現出課本上規定的症狀。有人失眠,有人汗多,有人口乾,有人惡露不行,醫者就必須跟著病情走。方是活的,病人才是真的。

更有意思的是,龔廷賢先生還把四物湯的思路延伸到筋骨疼痛與肢體痿弱之中。這一組方看似屬於外科,其實背後仍牢牢抓住「血能濡養筋脈」這條主線。比如「止痛四物湯」治血虛而渾身、四肢疼痛,在四物湯養血的基礎上,加入秦艽、羌活、木瓜、五加皮以舒筋祛風,又配丹參、玄胡索以活血止痛,骨碎補則兼顧筋骨。換句話說,這裡的疼痛並不是單純「哪裡痛就止哪裡」,而是先看到筋脈失養這個根本,再處理風濕、瘀滯等兼證。

「除痿四物湯」的思路又更深一層。四肢痿弱、倦怠,除了養血之外,再加入菟絲子、肉蓯蓉、鹿茸、補骨脂等溫補肝腎之品,配白朮健脾,使氣血、肝腎與筋骨一起兼顧。「健步四物湯」則更直接指出「血虛不榮於下部」,所以足痿弱、不能行步;方中加入牛膝、木瓜、續斷,引血下行而強筋健骨。這種思路其實很有畫面感:腿腳好像田地,氣血就是灌溉的水;水不到,下肢自然容易枯弱無力。

至於「通經四物湯」更值得細讀。龔廷賢先生特別提醒,經脈不通不能一律使用破血之藥,因為有些是真正瘀阻,有些卻是「血虛乏源」,不是道路堵住,而是路上根本沒有車。後者如果仍一味攻破,反而更加耗傷氣血。因此方中以四物湯為本,再加入人參、黃耆、肉蓯蓉、五味子扶其氣血,只佐少量紅花、蘇木以通行。從止痛、除痿、健步到通經,可以看出龔廷賢先生治筋骨經脈病的一個重要觀念:通,不一定都要攻;有時候先把血養足了,經脈自然才能真正通起來。

最後還有一條我覺得很有古意:「四時增損四物湯」,春倍川芎,夏倍芍藥,秋倍地黃,冬倍當歸。 今天我們看這幾句,未必需要把它機械化成「到了春天川芎一定加倍」,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古人的視角:人不是獨立於天地之外的。季節在變,氣候在變,人體的氣血狀態與疾病表現也會跟著變。古代醫家開方時,腦子裡想的不只是「這個人得了什麼病」,還包括「現在是什麼時候、什麼氣候、這個人的氣血在這個環境裡發生了什麼變化」。這其實就是中醫很迷人的地方之一。

所以,讀完龔廷賢先生這一大串四物湯,我最大的收穫反而不是「又學到了幾十張方」。如果只是把驅風四物湯、除寒四物湯、清暑四物湯、明目四物湯、止嗽四物湯、定喘四物湯全部背起來,背到最後大概連自己都需要一張「健忘四物湯」。真正值得帶走的是他的處方方法:先抓住病人的基本體質與核心病機,再根據風、寒、暑、濕、痰、氣、水、火、瘀以及臟腑兼證去調整。四物湯只是那條主幹,真正讓這棵樹長出枝葉的,是辨證論治。

從這個角度看,方劑學其實很像學語言。背熟一張方,只是認得一個單字;知道加減,才開始能造句;真正到了臨床,可以隨證立法、因人制宜,才算開始能夠「說中醫」。龔廷賢先生留下這麼多四物湯變方,真正要教給後人的,大概也不是「四物湯可以包打天下」,而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不要把古方背死了。古方真正珍貴的地方,不只在那幾味藥,更在古人面對疾病時,那一套能進、能退、能守、能變的思維。

四物只有四味,變化卻可以如此之多。這大概也是中醫最有趣的地方——方子不一定要很多,腦子裡的變化卻不能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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