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從我最早開始做義診的時候說起吧。
真正可以正式替人看診,其實已經是快十六年前的事了。因為義診當然不是說想看就看,還是得有合法執照。更早以前,我頂多就是替親朋好友看看、聊聊,後來進了中醫學校,完成訓練,再通過加州的執照考試,這才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坐下來看病,也才真正開始參加義診。
說到考執照,這裡面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而且剛好跟後來的義診有關。
我當時有一位同門師兄,也是後來跟我一起開診所的夥伴——王釣緯醫師。那時候他還只是王同學,我們一起準備考照。偏偏我們那一群倪門師兄弟裡,有幾位天紀學得很好,很懂命理,會看八字、看命盤,也有人會用其他術數來推算。考試之前,大家閒來沒事,就替王同學排了一下命盤。結果一看,不太妙。
有人說:「這次考運不好。」
再換一個人看,還是不好。
有人用子平論命來看,有人用別的方法推,反正左算右算,得到的結論居然差不多:恐怕不容易考上。
大家當然不敢直接跟他講,怕還沒進考場,先把人的士氣給打掉了,所以跑來跟我講。我一聽就說:「不要亂說,這種事情不要影響他。」
可是後來我自己又偷偷問了幾個人,結果還真的是一個比一個搖頭。那怎麼辦?難道跑去跟他說:「師兄,根據多方精密計算,你這次大概不行?」當然不能。
最後我乾脆拖著他去萬佛聖城禮佛。

我也沒跟他說什麼「有人算你考不上」,只跟他說:「我們快考試了,去拜拜,發個願吧。」
到了那裡,我就跟他說:「既然來了,就一起發個願。如果這次順利考上,以後我們就多去做義診,幫助一些沒有醫療資源的人。」
他也真的跟著一起發願。
結果考試結束之後,成績公布——這位大家都說考運不好、恐怕考不上的王同學,不但考上了,而且還考了加州榜首,第一名。
這件事情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有意思。
你可以說這只是巧合,也可以說命理本來就不能盡信,這些我都不反對。不過它給我一個很深的啟發:人不要太早被「命」框住。該努力的努力,該發心的發心,行得正、坐得正,很多事情未必完全照原先的推算走。
《了凡四訓》講袁了凡的故事也是如此。他原本的人生好像早就被算得清清楚楚,哪一年考什麼、得多少俸祿,甚至壽命如何,都有人替他推算好了。可是後來因為改過、行善、積德,人生的軌跡也跟著改變。
所以後來我常常覺得,命理可以參考,但不能拿來把自己嚇死。知道天時是一回事,怎麼做人、怎麼做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也就是因為有了這些因緣,我們後來真的開始去做義診。
我參加過的義診,大概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外出的單次義診,也就是今天到某一個地方,搭好場地,病人來了就看,看完之後收拾東西離開。另一類則是固定地點、固定時間的長期義診,例如一個月一次、兩個星期一次,甚至每個星期固定一天。我這兩種都做過,所以講到義診,確實累積了不少故事。
今天我真正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我們做了多少善事,而是我在義診現場親眼看到、親身學到的一些事情。這些經驗後來對我的臨床觀念影響很大,我一直覺得,它們是非常珍貴的資產。
前面我講過,這個世界其實並不公平,尤其在醫療資源這件事情上,更是如此。
很多人一聽「加州」,會覺得這是一個很富裕的地方,高科技公司這麼多,醫院這麼多,怎麼可能有人沒有醫療資源?可是事實上,即使在加州,也有不少人沒有足夠的醫療保險。
而在美國,沒有保險,就代表你很可能不太敢去看醫生。
因為真的很貴。
有時候不是人不想治病,而是看一次病之後,那張帳單可能比病本身還讓人胸悶。所以很多大型義診,服務的就是這些沒有保險、收入不足,或者長期缺乏醫療資源的人。
我最早參加的那些大型義診,其實大多以西醫為主。後來因為我加入慈濟佛教基金會,而慈濟又跟美國主流社會的一些大型義診團體合作,所以中醫和針灸也慢慢被納入整體醫療服務裡。
為什麼他們願意接受中醫?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 acupuncture,也就是針灸。
在海外,尤其是加州,針灸其實比很多人想像中更容易被接受。加州有正式的針灸執照制度,也有專責管理針灸師的州級機構。這件事其實很不容易,因為全世界有非常多傳統醫學與民間療法,但真正能被現代社會正式立法、建立教育制度、設立執照考試,最後進入醫療體系的,並不多。
早年加州對針灸的接受,跟不少政治人物、醫療人士以及社會團體的推動都有關。也正因為有這樣的制度,中醫師和針灸師才有機會正式進入大型義診的醫療團隊。
我在參加義診以前,其實心裡一直有個疑問:中醫在美國主流社會裡,真的能被接受嗎?
因為一般人的觀念很自然會覺得,看病當然是現代醫學最主流、最強,中醫大概就是調養身體、慢慢補一補,處理一些慢性問題。可是等我真正進入義診現場之後,我對中醫的看法就慢慢改變了。
甚至可以說,我對中醫的信心,就是在義診現場一次又一次建立起來的。
因為真正到了資源不足的地方,你會突然發現,某些現代醫療原本很擅長處理的問題,一旦缺少檢查、影像、手術室、完整藥物和設備,能做的事情自然會受到限制。這時候,中醫的一根針、一個穴位,有時候卻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讓病人的症狀得到明顯緩解。

我印象很深,有一次義診遇到一位講西班牙語的先生,看起來應該是來自中南美洲。他的家人幾乎全都陪著他來。人還沒走到診療區,就可以看出他非常痛苦。
他是腎結石發作。
真正看過腎結石急性疼痛的人,就知道那個痛有多厲害。這位先生是被家人攙扶進來的,整個人不停發抖、冒冷汗,痛到臉色都變了。
他前面已經先去看過西醫。但問題是,那畢竟只是義診現場,即使規模再大,也不可能像醫院一樣,有完整影像設備、泌尿科手術室或碎石設備。西醫評估之後,現場能做的處理有限,只能先給止痛藥。
沒想到這位先生一聽就急了。
他說:「止痛藥我已經吃過了,還是痛得受不了。」
而且他不是剛剛才到。他為了這次義診,已經在外面排了一整夜的隊。
這也是大型義診很讓我震撼的一件事情。有些義診不是早上來排一排就好,而是前一天晚上九、十點,大家就帶著棉被、帳篷,在外面開始排隊。為什麼?因為名額有限,一旦當天號碼發完,後面的人就看不到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情況時,還很納悶:「為什麼不能先掛號、發號碼牌,讓大家回去休息?」但現實的運作就是如此。於是很多病人為了看一次免費的醫療,只能在前一天晚上先去排隊,等到天亮。
這位腎結石的先生,好不容易熬了一夜才輪到他,如果最後只是再拿一點止痛藥回去,當然非常沮喪。旁邊的家人看著也難受。
這時候西醫那邊就說:「那要不要轉去中醫看看?」
於是他被送到了我們這邊。
剛好排到我。
我一看,也知道腎結石痛起來真的很難忍。當時我想到老師以前教過的一個方法:在太溪和復溜附近尋找一個明顯壓痛點,這一帶的反應點就是倪師傳給我們的「腎石點」。
我就在他腳踝附近仔細按壓,果然找到一個非常敏感的痛點。
一按,他立刻喊痛。
我就在那個位置下了一針,然後請他躺著休息大約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後拔針,他慢慢坐起來,接著站起來。
旁邊有人忽然喊了一句:「Miracle!」
因為他原本痛到發抖、冒冷汗,現在居然站起來說:「不痛了。」
當然,這並不代表石頭就已經排掉了。腎結石本身後續仍然需要正式評估與處理,針灸在這裡主要是幫助緩解當下的疼痛與痙攣。可是對一個已經痛了一整夜、又在外面排隊那麼久的人來說,能夠先讓疼痛大幅減輕,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實際的事。
那位先生一高興,全家人也跟著高興。消息一傳開,連旁邊的西醫都跑過來問:「你剛才扎在哪裡?」

這其實只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
我參加幾次義診之後,慢慢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些狀況,大家第一個反應都是「這一定要去大醫院」、「一定要做檢查」、「可能要手術」,這些判斷當然有它的道理;可是如果當下資源不足,又需要先幫病人處理症狀,中醫有時候真的有它自己的辦法!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