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的運行往往存在著兩種看似對立、卻又相輔相成的力量。《尚書·洪範》中有一句流傳數千年的經典名言:「水曰潤下,火曰炎上。」相傳周武王曾向箕子請教治理天下的道理,箕子便從天地運行的規律談起,提出五行各有不同的特性。其中,水能滋潤萬物,並自然向下流動;火則具有溫熱、升騰的性質,向上燃燒。一個向下,一個向上;一個滋潤,一個溫熱,看起來彼此相反,卻都是天地萬物生生不息、不可或缺的力量。
這個道理其實很容易理解。試想,一塊土地如果終年烈日曝曬,缺乏雨水滋潤,遲早會乾裂荒蕪;但如果整天陰雨綿綿,土地積水不退,植物的根部也可能腐爛。唯有陽光與雨水適當配合,萬物才能欣欣向榮。人體又何嘗不是如此?我們中醫認為,人體既需要陽氣的溫煦與推動,也需要陰津的滋養與濡潤。陽氣不足,水濕容易停聚;陰津不足,則容易出現乾燥、虛熱等問題。因此,真正的健康並不是一味追求溫熱,或一味強調滋潤,而是讓兩者各司其職、相互協調。
這也正是中醫用藥中「一燥一潤」的巧妙之處。有時候,醫師會將性質偏於溫燥的藥物與具有滋潤作用的藥物搭配使用。溫燥之藥可以溫陽化濕、推動氣機,滋潤之藥則能養陰生津、濡養臟腑。兩者配合得宜,既能避免溫燥太過而耗傷津液,也能減少滋潤太過而妨礙脾胃運化的可能。這就像煮飯一樣,有火才能把米煮熟,但沒有水,米恐怕還沒熟就先燒焦了;反過來說,只有水而沒有火,也煮不出一鍋香噴噴的米飯。

之前筆者在「大醫小課」中講到「易經方劑學」,其中《易經》六十四卦中的第六十三卦「既濟卦」,由上坎(水)、下離(火)組成,象徵「水火既濟」。水性向下,火性向上,兩者相交,形成陰陽協調、相互成就的局面。就像煮飯時,火在下方加熱,水在上方受熱,兩者配合才能將米煮熟。「既濟」意指事情已經成功,但《易經》提醒我們:「初吉終亂」,盛極之時更須謹慎,才能維持平衡。引申到中醫,便是水火相濟、心腎相交的道理:陽氣溫煦推動,陰津滋養濡潤,彼此制約又相互依存,正是「一燥一潤」的智慧。
在藥對之中看到「一燥一潤」的組合,讀者可能會想:一個負責弄乾,一個負責補水,放在一起豈不是互相拆臺?其實,身體有時很像梅雨季的房子:牆角潮濕,桌上的盆栽卻缺水,不能因為牆壁發霉,就把整間屋子烘成餅乾。中醫所說的「濕」,多指水液運化失常所形成的病理狀態;「津液」則是身體需要的正常濡養。兩者不能直接畫上等號。因此,燥濕與滋潤可以同時進行:去掉不該留的,顧好不能少的。不過,「一燥一潤」只是理解配伍的一扇窗,有些藥對更突出的其實是寒溫相配、陰陽互顧,或宣降相合。還有一個容易誤會的地方:口乾的人未必全身缺水,痰多的人也未必津液充足。水液停在不該停的地方,與該被濡養的部位得不到滋養,有時可以並存。因此,醫師要分辨的是水液如何生成、輸布與排出,而不只計算喝進幾杯水。下面這六組,就像六對個性不同的搭檔,合作方式各有妙處。

先看枇杷葉與薑半夏,這組搭檔很懂得替肺胃「維持交通」。枇杷葉味苦、性微寒,長於清肺止咳、降逆止嘔;談它的潤,主要是清潤肺氣,蜜炙後更偏潤肺止咳,並非像麥冬那樣以養陰生津見長。薑半夏則是經薑等輔料炮製的半夏,性偏溫燥,能燥濕化痰、降逆止嘔,尤其著重和胃降逆。肺氣本來應當肅降,胃氣也應向下;一旦痰濕阻住道路,就可能上演「上面咳、下面噁心」的雙重奏。兩藥同用,一面處理痰濕,一面清降肺胃,使化痰與止嘔互相支援,也有以清潤牽制溫燥的用意。

炮附子與白芍,則像一位熱情升火的師傅,配上一位細心照顧鍋中湯汁的助手。炮附子辛甘大熱,能回陽救逆、補火助陽、散寒止痛;白芍苦酸微寒,長於養血斂陰、柔肝止痛、平抑肝陽。這裡把附子叫作「燥」,主要是在提醒它辛熱走散、可能耗傷陰液的偏性;附子的核心本領仍是溫陽散寒,與蒼朮直接燥濕的路數不同。白芍的「潤」也重在養血斂陰,並非單純增加水分。兩藥相配,既可溫經散寒,又能照顧陰血、緩解拘急疼痛,呈現溫而有所守、散而有所斂的配伍用意。《傷寒論》的真武湯、附子湯,都有炮附子與芍藥同用。

紫菀與化橘紅,最像一隊咳嗽清潔組:一位清理痰濕,一位邊清理邊照顧肺的舒適度。紫菀苦辛而溫,長於潤肺下氣、化痰止咳,特色是溫而有潤,不是看到「溫」就一定燥。化橘紅辛苦而溫,偏於理氣寬中、燥濕化痰,兼能消食;痰濕阻肺又伴胸悶、氣機不暢時,便能從理氣與化痰兩頭著手。合用的好處,在於紫菀潤肺而兼祛痰,化橘紅燥濕而助氣行,讓痰有機會排出,也避免一味溫燥。《醫學心悟》止嗽散有紫菀與陳皮去白同用,可作相關配伍的參照;化橘紅來自化州柚或柚,橘紅則來自橘,不能直接說原方使用了今天的化橘紅。

苦參與女貞子,把故事帶到「濕熱未清,陰分又需要照顧」的場景。苦參苦寒,能清熱燥濕、殺蟲止癢、利尿,常用來處理濕熱相關的病證;女貞子甘苦而涼,重在滋補肝腎、明目烏髮,屬於補陰藥。苦參的燥來自苦燥之性,並不需要靠熱來完成,所以「燥藥一定熱」這個印象,可以先請它下班了。兩藥同用,可從祛濕熱與顧護肝腎之陰兩個方向理解:苦參偏於祛邪,女貞子偏於扶正,形成燥潤兼顧、補瀉並行的思路。然而,這並不表示所有皮膚癢都能用,更不能把濕熱與陰虛當成同一件事;濕盛時補陰可能礙邪,脾胃虛寒、容易腹瀉的人也須留意兩藥的寒涼。

蒼朮與玄參,是燥潤配合中很有代表性的一組。蒼朮辛苦而溫,擅長燥濕健脾,也能祛風散寒、明目;玄參甘苦鹹而微寒,長於清熱涼血、滋陰降火、解毒散結。前者好比清走積水、恢復運作的管理員,後者則照顧被熱與燥消耗的陰液。當濕阻與陰傷並見,只顧滋陰可能越補越礙胃,只顧燥濕又可能越燥越口乾,兩者相配,便有以潤制燥、以燥制膩的用意,兼顧中焦運化與陰液濡養。近現代施今墨的對藥經驗特別重視此組,也將它運用於消渴的辨證治療。這是近現代經驗,消渴與現代糖尿病也不能完全等同,相關用藥經驗更不代表兩味藥便能穩定降血糖。理解這組的價值,在於看見「有濕也可能有陰傷」。

最後是麻黃與杏仁,堪稱肺氣升降的老搭檔。且先來看恩師倪海廈先生的說明,最是清楚:「麻黃是發陽的效果。加杏仁在裏面,杏仁和麻黃是表裏,如果只有麻黃、桂枝、甘草也會發汗,但是發完汗後,病人會大渴,所以加杏仁,杏仁潤肺,把肺的津液補足,杏仁就像是麻黃的後備部隊。」麻黃辛微苦而溫,能發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腫;杏仁在這裡通常指藥用苦杏仁,苦而微溫,能降氣止咳平喘、潤腸通便。麻黃辛散,汗出過多可耗津;杏仁質潤而苦降,兩藥確有燥潤相顧的一面,但更鮮明的合作是「一宣一降」:麻黃宣開肺氣,杏仁幫助肺氣肅降,使被阻住的呼吸節奏重新協調。這不是一個往上拉、一個往下扯的拔河比賽,而是開門與疏通走道一起進行。《傷寒論》的麻黃湯、麻杏甘石湯都有兩者同用,前者配桂枝,著重風寒表實;後者配石膏,著重清泄肺熱,說明同一藥對會隨全方改變作用重心。杏仁的潤,不能保證抵銷麻黃所有耗津作用;麻黃也不是所有咳喘都適合,還是要看寒熱虛實與整體配伍。

分析完這六對搭檔,會發現中藥配伍很像料理:需要收乾湯汁時,也得留意食材會不會焦;需要添湯時,也要看看鍋裡是否已經積水。「一燥一潤」的趣味,就在於兩藥既能分工,也能牽制彼此偏性,但配在一起不等於自動安全,更不是兩種藥性按下平均鍵。我們越研究師長前輩提示的藥對,就越能體會中藥方劑中藥對的配伍之美,利用各種中藥藥性的不同,我們也可以把大自然的力量引進我們的身體,讓我們的身體更為調和健康。筆者還在規劃我們「解析系列」的第三部「解析藥對學」,希望能夠各種藥對更進一步地分析說明。屆時再請大家多多指教。
【附錄】最後附上這四個藥對的整理表如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