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方筆記】從束縛到自由：逍遙散的千年解憂傳奇

【前情提要】：雖然說在師承上筆者是經方一脈，但是後世的時方有很多也是基於經方的基礎發展開來的，而且有些確實是十分精妙，並且得到大量的驗證。這個系列主要是和大家談談在臨床上會用到的一些時方方劑， 這就是我們「以經方為基本的系統架構，再加上時方之確當者」這種理念的體現。

在臨床的方劑使用上，筆者作為一個經方學子，臨床上主要的用方範圍還是圍繞著經方為重心，但有些時候後世方的使用還是有很多時機。尤其是宋方接近與漢唐，所以往往可以把經方延展成更能廣泛運用的方劑。而這其中不得不提到一個人在臨床常常會用的方劑，這是現代人經常會用到的名方，和另外一個常用名方「溫膽湯」齊名，也就是充滿詩意、能讓心情「飛起來」的千年名方——逍遙散。

如果說溫膽湯是清理體內痰濕與不安的「掃脂解憂儀」，那麼逍遙散無疑就是中醫世界裡最溫柔、最優雅的「心理諮商師」。它的名字取自莊子的《逍遙遊》，寓意著能讓人擺脫病痛與情緒的枷鎖，重獲神采飛揚、無拘無束的自由。這張方子不僅是婦科的聖藥，更是現代壓力族、內耗者的救贖。

要追溯逍遙散的由來，我們必須翻開在精一書院課堂上我們一起學習的宋代官方醫書《太平惠民和劑局方》。雖然其核心思想源於醫聖張仲景的「四逆散」，但真正定名並發揚光大卻是在大宋。宋代是一個重文抑武、情感細膩的時代，文人墨客多思多慮，百姓生活也逐漸精緻化，這使得「肝氣鬱結」這種因情緒壓抑導致的疾病變得非常普遍。逍遙散就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應運而生，它針對的正是那種「心裡苦、壓力大、身體累」的複雜狀態。

為什麼這張方子能傳唱千年？這得從它的方義解說開始談起。中醫認為，肝屬木，主疏泄，性格像樹木一樣喜歡向外伸展，最討厭被壓抑。然而，現代生活中的各種焦慮、委屈、憤怒，就像是給這棵生命之樹套上了無形的枷鎖。當肝氣憋在體內出不來時，就會產生一系列連鎖反應：首先是肝鬱。而後就會有肝木剋脾土，導致胃口不好、肚子脹、大便稀溏；接著是肝血被耗損，讓人臉色蒼白、月經不調，最後再進一步造成肝血虛而肝鬱。我們可以在下面這張圖中看到這個循環，而如果沒有辦法同時「養血、疏、補脾胃」的話，這個循環就會不斷地加速，到最後就造成了苦痛的表現。而逍遙散的精妙之處，就在於它不是單純地去「衝破」枷鎖，而是採用了「疏、補、養」三位一體的戰術。

方中的靈魂核心是柴胡，它輕清升散，像是一把溫柔的梳子，把糾結成團的肝氣一點點梳理開來；薄荷則是它的最佳拍檔，辛涼散熱，助柴胡一臂之力，讓體內的鬱熱隨風而逝。但如果只是一味地疏散，肝這棵樹可能會因為過度消耗而枯萎，於是方中加入了當歸與白芍。這兩味藥是極好的「補血潤木劑」，它們能滋養肝血，讓肝木在柔軟、濕潤的環境中自在生長。再加上白朮、茯苓、甘草這三位「脾胃守護神」，一邊健脾祛濕，一邊構築防禦體系，防止肝氣再去欺負脾胃。最後，別忘了那一點生薑，它能和胃止嘔，更能辛散達氣。整張方子動靜結合、剛柔並濟，既疏通了氣機，又充盈了血庫，還穩固了後勤部隊，無愧為調和肝脾的第一神方。

在討論逍遙散時，我們常會將它與其他「柴胡劑」進行對比，這也是中醫辨證論治中最迷人的部分。如果說張仲景的「小柴胡湯」是處理外感與內傷交界處的「和解劑」，偏重於清熱與和胃；而「四逆散」是純粹的「破氣劑」，力量集中在推開胸腔的悶氣；那麼「逍遙散」則是在這兩者的基礎上，加入了豐富的「養血」成分。我們可以說「逍遙散就是柴胡劑中的養血劑」。你可以這麼理解：四逆散像是直接推開一扇緊閉的門，而逍遙散則是先給生鏽的門軸抹上油（養血），再輕輕地推開它（疏肝）。這種「邊修邊開」的邏輯，使得它更適合體質虛弱、血虛明顯的現代女性與文職工作者。

說到使用時機，逍遙散的應用場景簡直是現代人的生活縮影。在我職業的生涯中，遇到太多工作壓力巨大，身心損耗嚴重的工程師。他們往往會陳述感到胸悶、想長吁短嘆，或者兩肋隱隱作痛、莫名其妙想發火，又或者是在重大專案前夕突然胃痛、拉肚子，而且往往會失眠嚴重、入睡困難，這就是「肝鬱脾虛」的訊號。而典型的脈象就是左關空虛，而左右手都有浮弦之脈。

對於女性來說，逍遙散更是貼心的守護者，它能處理經前症候群帶來的乳房脹痛、情緒崩潰、月經不調。它並不是直接去調節激素，而是透過改善體內的「氣血氣象」，讓內分泌系統回歸和諧。

進入現代應用，逍遙散的版圖已經遠遠超出了婦科領域。在本地的臨床實境上，它可說是身心醫學科的用方，是治療憂鬱症、焦慮症、神經衰弱的常用基礎方。它能顯著改善因心理壓力導致的慢性疲勞。在消化科，它對功能性消化不良、腸躁症（那種一緊張就想上廁所的病）也有著極佳的療效。甚至在皮膚科，針對那些因為心情不好而反覆發作的黃褐斑、痤瘡，中醫師也常用逍遙散來「由內而外」地化解淤積，讓氣色重新明亮起來。它簡直就是一劑能喝下去的「好心情」，幫助現代人在混亂的節奏中找到平衡。所以有患者會跟我講：「林醫師，不知道為什麼我吃了一點的藥總覺得心情會好起來。」我不敢居功，其實要感謝在宋朝就已經得到了這一個很好的身心同調的解決方案，這是前人留下的寶貴智慧。

逍遙散有強大的加減變化能力。最著名的變方莫過於「加味逍遙散」（又稱丹梔逍遙散），在原方基礎上加入了牡丹皮和山梔子。這兩味藥就像是給方子加了「散熱風扇」，專門對付那些因為長期鬱悶而化火的人。如果你不僅心情不好，還伴隨手腳心發熱、臉紅脖子粗、心煩易怒、口乾舌燥，那麼加味版本會更精確。此外，如果月經量特別多，可以加入旱蓮草、阿膠來固崩止血；如果痛經嚴重，則可以加入香附、延胡索來加強止痛。這也是在我們診所裡面治療婦科的一個常用方劑。

了解逍遙散不僅是學習一劑處方，更是在學習一種「柔性生存」的智慧。身體的堵塞往往源於心靈的禁錮。逍遙散並不是粗暴地解決問題，而是透過補足你的內在能量（血與脾胃），給你足夠的底氣去疏解負面情緒。它提醒我們，最好的健康狀態，就是像春天的樹木一樣，在風中自由搖曳，既有堅韌的根基（脾胃），又有柔軟的枝條（肝血）。

總結這三千字的精華，逍遙散是一劑跨越千年的心理與生理雙重處方。它從《和劑局方》的歷史煙雲中走來，歷經各代醫家的錘鍊，最終成為現代人應對內耗、壓力與情緒病的一把金鑰匙。它優雅、平和，卻充滿力量。下次當你感到世界壓在肩膀上，讓你喘不過氣時，不妨想起這劑「逍遙」之方，讓它那股疏肝潤血的力量，帶你重新找回生活中的那份自在與灑脫。

最後。再來同場加映一下。之前做的「漫畫圖解逍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