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來說一個好多年前發生的小故事。
我的弟弟年輕時曾經有牙痛和牙周方面的問題。有一次，他到某家牙醫診所看診，牙醫師告訴他，這類牙周病並不容易治好，尤其牙齦一旦萎縮，通常很難再明顯改善。聽到這樣的說法，他心裡自然有些沮喪。
後來，我們想到家鄉有一位牙醫師趙醫師，是我父親以前的學生。於是弟弟便到趙醫師的診所求助。沒想到，趙醫師看完之後，竟然拿出一盒牙粉交給他，叮囑他每天用這個牙粉刷牙。更有趣的是，這並不是一般市面上的牙粉，而是一盒中藥牙粉。味道還算可以，只是帶著一點淡淡的中藥氣味。弟弟一開始也是半信半疑，但還是照著用了大約六個月。沒想到後來牙齦萎縮的情況竟然有所改善，牙周病的問題也逐漸消失了。
這件事當時讓我非常驚訝。因為趙醫師本身是一位接受完整西醫牙科訓練的牙醫師，照理說，他應該最熟悉現代牙科的治療方式，怎麼會用一盒中藥牙粉來協助處理牙周病呢？
後來我特地和趙醫師聊起這件事。他告訴我，早期他也認為牙周病確實不太容易治療。可是有一段時間，他發現一些原本牙周病相當嚴重的患者，後來情況竟然明顯好轉。他覺得很奇怪，便仔細詢問這些患者，才知道不少人都提到，我們家鄉有一家中藥鋪販售一種中藥牙粉，很多人使用後覺得效果不錯。
一開始，趙醫師也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但後來使用的人越來越多，口碑也越傳越廣，他便自己買了一盒來試用。試過之後，他覺得感受確實不錯，於是又推薦給部分患者。沒想到不少患者回饋都相當正面。後來，他便乾脆向那家中藥鋪進了不少牙粉，放在自己的牙科診所中使用。
這件事讓我對趙醫師留下很深的印象。他雖然受過完整的現代牙科訓練，卻不是一個被既有框架限制住的人，而是一位願意觀察、願意嘗試，也願意保持開放態度的現代醫者。也正因為這個因緣，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原來中藥不只可以用來調理身體，在牙齒與牙齦保健上，也可能有它獨特而值得重視的力量。
我們在精一書院研讀《黃帝內經素問・上古天真論》中可以發現在內經中用牙齒來描述生命週期：女子「七歲，腎氣盛，齒更髮長」，男子「八歲，腎氣實，髮長齒更」；到了衰老階段，又有男子「五八，腎氣衰，髮墮齒槁」、最後「齒髮去」的描述。也就是說，古人早就把換牙、牙齒長成、牙齒枯槁、牙齒脫落，看成腎氣由盛轉衰的重要標誌。而《靈樞・五味論》也有一句很重要的話：「齒者，骨之所終也。」這就奠定了後來中醫常說「齒為骨之餘」的理論基礎。因為中醫認為腎主骨、生髓，所以牙齒不只是口腔裡的硬物，而是骨、髓、腎氣狀態的一個外在窗口。
到了我們在精一書院研讀《諸病源候論》時，對牙病的觀察更接近臨床。在「牙齒病諸候」有二十一論。書中說牙齒疼痛，是因為「牙齒是骨之所終，髓之所養」，又提到手陽明脈入齒；若髓氣不足、陽明脈虛，牙齒失於濡養，再被風冷所傷，就會疼痛；另外也提到「蟲食於牙齒」導致牙痛。這說明古人看牙齒健康，不只看腎，也會看髓氣、陽明經、風冷、蟲蝕等因素。
所以，如果用中醫語言整理，古人常從牙齒判斷幾件事：牙齒堅固與否，看腎氣、骨髓；牙齦紅腫疼痛，看胃火、陽明熱；牙齦萎縮、牙根外露，看虛損與齒齦失養；牙齦出血，看血熱、陰虛火旺或脾不統血；蛀牙疼痛，古人多稱「齲齒」「蟲齒」，常與蟲蝕、濕熱、飲食積滯有關。
養生文化中也有用牙齒作為健康指標的記載。孫思邈《備急千金要方》卷十九談到齒齦宣露、齒根露等問題，並記載早晨含鹽水、揩齒、叩齒的方法，說持續做可使「口齒牢密」。這表示唐代醫家已把牙齒鬆動、牙齦退縮、齒根外露視為需要保健與調養的身體訊號。
說了這麼多有關牙齒的理論，那麼實際在顧護牙齒的工作上，有哪些護齒單味藥或方劑是傳統中醫常用的呢？
有，而且記載不少。中國古代很早就發展出各種潔齒、牢牙、香口、止痛的方法，其中最有趣的一支，就是「中醫牙粉」與「中藥牙膏」。
古人所謂的牙粉，多不叫牙粉，而叫「揩齒藥」「揩齒散」「刷牙藥」「牢牙散」「擦牙方」等。名字很樸素，意思也很直接：拿來揩牙、擦牙，讓牙齒乾淨、堅固。早期刷牙方法常用手指、布、鹽水、茶水，或藥汁漱口；後來也會用楊柳枝、槐枝、桑枝等枝條，把一端咬軟，變成像小刷子一樣的「齒木」。想像古人清晨起床，手拿一根柳枝，神情莊重地整理儀容，雖然沒有電動牙刷的科技感，卻很有「天地自然牌牙刷」的樸素浪漫。
中醫牙粉最常見的基礎材料之一，就是鹽，尤其是青鹽。這就是倪師教導我們的「青鹽炮附子牙粉」的重點所在。鹽在古代潔齒中很重要，一方面容易取得，能清潔口腔；另一方面從中醫理論來看，鹽味鹹，鹹入腎，而中醫又說「腎主骨」「齒為骨之餘」，所以牙齒與腎氣的關係非常密切。這個邏輯很中醫：牙齒不是孤立的硬物，而是人體骨骼系統、精氣盛衰的一面小鏡子。年輕人牙齒堅固，老人牙齒鬆動，古人自然會想到腎氣、骨氣、精血的盛衰。因此，鹽不只是廚房裡的調味料，在古代牙粉裡，它還帶著一點「入腎固齒」的象徵意義。當然，現代人若拿粗鹽猛刷牙，那就不是養生，而是讓牙釉質上演磨砂災難片。這青鹽可要用現代科技工具震碎研粉至非常細緻才能用。
除了鹽，古代牙粉中也常見皂角、豬牙皂角這類清潔力較強的藥物。皂角含有皂苷，能起泡、去污，所以在古代不只用於洗頭、洗衣，也被用在口齒清潔方中。這很像古代版的天然起泡劑，只是它不像現代牙膏那樣溫柔細膩，用得不好可能刺激口腔黏膜。因此我們讀古方時，可以欣賞古人的智慧，但不必急著把整包皂角粉倒在牙刷上，否則牙齒還沒牢，嘴巴可能先表示抗議。這也還是要用到中醫學中的「君臣佐使」的觀念用其它藥來配合。
中藥牙粉還有一個重要方向，就是「香口辟穢」。古人很在意口氣，這一點完全不輸現代人。今天我們有口香糖、漱口水、薄荷糖，古人則有丁香、藿香、薄荷、白芷、細辛、生薑等芳香辛散的藥物。丁香溫香，常用來處理口臭、胃寒、穢濁之氣；藿香芳香化濁，像是替脾胃開一扇窗；薄荷清涼醒神，讓口中有清爽之氣；白芷辛香上行，常用於頭面部問題；生薑辛溫，能散寒、醒脾、除穢。這些藥放進牙粉裡，就不只是「刷乾淨」，而是希望讓整個口腔變得清爽、通暢、有精神。換句話說，古代中藥牙粉不只想讓牙齒白，還想讓你開口說話時，別人不會立刻想練閉氣功。
但中醫牙粉最有特色的地方，還不是清潔與香口，而是它會把牙齒問題放進整個身體的辨證裡來看!
比如牙齦紅腫、牙痛、口臭明顯，古人常會想到「胃火」「陽明熱」。因為胃經循行與口齒相關，吃太多辛辣厚味、酒肉炙煿，或體內熱盛上攻，就可能表現在牙齦腫痛、口臭、牙痛上。於是牙粉或漱口方中，可能出現石膏、黃連、黃柏、升麻、龍膽草、生地黃等清熱涼血之品。這類方子的氣質很鮮明：不是溫柔地說「來，我幫你清新一下口氣」，而是像消防隊一樣衝進來說：「胃火太旺，先降火！」當然，現代人牙痛未必都是胃火，也可能是蛀牙、牙髓炎、牙周病。這時若只拿清熱牙粉猛刷，牙齒可能會很想提醒你：請尊重牙醫的專業。
牙齦出血也是古代牙粉常處理的問題。中醫稱牙齦出血可為「齒衄」，常從胃火、血熱、陰虛火旺、脾不統血等角度思考。古方中可能會加入槐角、地骨皮、生地黃、旱蓮草、側柏葉、五倍子等。槐角涼血，生地清熱養陰，旱蓮草涼血止血又有補益肝腎之意，五倍子收斂固澀。這些藥放在牙粉裡，不只是「止血」兩個字，而是反映出古人觀察到牙齦這一片小小肉色邊界，其實能透露身體裡火熱、陰血、脾氣、腎氣的狀態。從這點來看，刷牙不只是刷牙，也像是每天與身體打一個小小招呼：今天牙齦穩不穩？口氣重不重？舌苔厚不厚？這些都可能是身體留下的小紙條。
另一類很有中醫特色的牙粉，就是「補腎固齒」類!
古人認為「齒為骨之餘」，而「腎主骨」，所以牙齒鬆動、年老齒搖，常會與腎虛、精血不足連結起來。這類方中常見補骨脂、骨碎補、熟地黃、旱蓮草、杜仲、炮附子、青鹽等。補骨脂溫腎助陽，骨碎補補腎強骨，熟地滋補肝腎，旱蓮草補益肝腎又能涼血，炮附子溫補腎陽，青鹽入腎引藥下行。這種設計很像中醫對牙齒說：「你不是孤軍奮戰，你背後還有腎、有骨、有精血、有整個身體系統。」這是我們中醫有趣的地方，它很少把局部問題完全局部化，而是常常從一顆牙齒看見一個人的生命狀態。
如果把中醫牙粉做一個生活化比喻，它其實像是一個小型的中醫方劑，只是舞台縮小到口腔。青鹽、皂角負責清潔打掃，像清潔隊；丁香、薄荷、藿香負責香口醒脾，像空氣清淨機；石膏、黃連、黃柏負責清火，像消防隊；槐角、生地、旱蓮草負責涼血止血，像修補水管的工程隊；補骨脂、骨碎補、炮附子、熟地負責固齒補腎，像替房子打地基。這就是古方的魅力：一小撮粉末裡，藏著一整套對身體的理解。它不只是「牙齒髒了就刷」，而是追問「牙齒為什麼會痛？牙齦為什麼會腫？口氣為什麼重？牙齒為什麼鬆？」
若今天要設計一款比較現代化的中醫牙粉或中藥牙膏，我會主張走「溫和、低刺激、細緻、安全」的路線，而不是越猛越好。可以選擇薄荷、藿香、丁香少量用於香口，配合青鹽、石膏，或用較溫和的植物萃取物來支持牙齦健康。若要談清火，也不必把黃連、黃柏大量放進去，因為口腔每天接觸，刺激性不能忽視；若要談固齒補腎，可以把骨碎補、旱蓮草等作為文化方義與研究方向，但產品上仍需考慮安全檢測、重金屬、微生物、研磨值與口腔黏膜刺激。中藥牙膏要現代化，不是把古方直接搬進工廠，而是用現代科學把古方重新翻譯一次。
本來這幾年我都是用自製的牙粉在刷牙，問止的夥伴崔祥瑞先生問我是不是把這方面的研究普及化。除了倪師的傳承之外，我也把歷代常用的牙粉的長處合起來，請他來製作兩款牙粉，一個是以改善牙齦健康為目的的「烏梅龍膽草牙粉」，另一個是以改善鬆動、酸軟、疼痛為目的的「青鹽炮附子牙粉」。也為了適合現代人的習慣，有牙粉、牙膏兩個劑型。問止中醫諸君一直想把傳統中醫的生活智慧轉變成日常生活的實際運用，我想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說到底，牙齒是很誠實的。你熬夜，它知道；你愛吃甜食，它知道；你壓力大、胃火旺、口氣重，它可能也知道。每天刷牙的兩三分鐘，其實是我們與身體最親近的小儀式之一。古人的中醫牙粉，提醒我們不要只把口腔當成一個需要除臭的空間，而要把它看成身體內在狀態的窗口。現代牙膏，則提醒我們清潔、防蛀、牙周照護不能只靠感覺，還要靠可靠的衛生習慣與醫學證據。最好的方式，或許不是在各種不同的中藥牙粉之間選邊站，而是讓它們各自發揮長處：用現代牙膏守住日常清潔與防蛀，用中醫思路理解牙齦、口氣、體質與生活習慣。如此一來，牙齒不一定會白到像廣告明星，但至少可以穩穩陪你吃飯、喝茶、聊天，讓你在人生的餐桌上，笑得自然，嚼得安心，開口也比較有底氣。而牙口好，健康長壽的根基才會穩!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