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筆者在做中醫知識傳播的工作中，常常提到鹽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藥，在「過猶不及」的思維裡面，我們發現大家往往因為不敢多吃鹽而造成吃鹽的量過少，這樣產生的問題非常多。
食鹽就是我們日常所說的鹽。我常說，人不能完全不吃鹽，適量吃一點鹽，身體才有力氣。尤其是做工、流汗多、體力消耗大的人，飲食往往需要稍微有點鹹味。以前當兵時，我記得裝水的水桶旁邊常放著一罐鹽，大家拿水壺裝水時，會順手加一點鹽進去，因為大量流汗後如果只喝白開水，體力容易撐不住。
很多病人說自己手腳無力，我常會問：「你平常吃得很清淡嗎？會不會幾乎不吃鹽？」他們多半回答：「是啊，我不太吃鹹。」這時就不難理解，為什麼身體會覺得沒勁。當然，這不是叫人把菜煮得死鹹，而是說鹽不能完全沒有。
為什麼鹽和力氣有關呢？其中一個關鍵是鹽裡含有鈉離子。人體要產生能量，需要氧氣和葡萄糖在細胞內作用，經由線粒體製造 ATP，讓身體有活動的力量。這個過程同時會產生二氧化碳，而二氧化碳必須順利排出，身體的代謝才能繼續運轉。
二氧化碳若堆積在體內，會影響能量代謝與身體功能。它需要透過血液運送到肺部，再由呼吸排出。在這個運送與調節過程中，鈉離子參與體液平衡、酸鹼調節與神經肌肉功能，因此鹽分攝取不足時，身體可能出現疲倦、手腳無力、精神不振等情況。
所以，適量的鹽對身體是必要的。鹽吃得太多不好，但完全不吃也不對。尤其是流汗多、工作勞動量大、容易疲倦的人，更要注意是否鹽分不足。只要掌握「淡淡有味、不過鹹」的原則，讓身體有足夠的鈉離子維持水分代謝、神經傳導與肌肉活動，人自然比較有精神，也比較有力氣。
而且鹽中的氯離子是製造胃酸的重要原料之一。若身體嚴重缺乏氯離子，胃酸分泌可能不足，胃中的殺菌能力與消化能力就會下降。食物停留較久，細菌容易大量繁殖，發酵後產生二氧化碳，使胃腸脹氣、噯氣、屁多。胃內壓力升高時，也可能把胃內容物往上推，造成胃酸逆流或胸口灼熱。因此，適量攝取含氯化鈉的鹽，對維持胃酸與消化功能有其必要。
事實上這幾年談健康飲食，鹽巴常常被打入冷宮。好像只要一提到鹽，大家腦中立刻浮現三個字：「高血壓」。再嚴重一點，就是「水腫」「腎臟病」「心血管疾病」。於是很多人開始把鹽看成餐桌上的小惡魔，煮菜要清淡，湯裡不敢放，青菜不敢加，連吃個水果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鈉攝取超標。難道大家都忘了所有生物的起源都是來自於海洋，我們能夠在地球上生活，絕對不能缺少鹽呀！
可是，中醫看事情向來不喜歡走極端。 我們最怕的不是鹽，而是「不辨證」。鹽不是絕對好，也不是絕對壞。它就像一把菜刀：拿來切菜很好，拿來亂揮就危險。真正重要的不是「吃不吃鹽」，而是：誰吃？什麼時候吃？吃多少？身體有沒有能力把它運化出去？
中醫講五味入五臟，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鹹入腎。鹽的味道是鹹的，所以它和「腎」有密切關係。這裡的腎，不只是西醫解剖學上的兩顆腎臟，而是中醫所說的腎系統，包括水液代謝、生殖、骨髓、命門火、內分泌、下焦能量等等。
換句話說，鹽在中醫裡不只是調味料，它還是一個會「往下走」、會「入腎」、會影響水液運行的重要角色。
記得倪師常說補腎藥(如腎氣丸)要配淡鹽水來服用。這是我們在師門中學習到一個鹽的運用。
傳統說法是「鹽能引藥入腎」，聽起來有點玄妙。若換成現代生活語言來說，就是很多補腎藥，比如熟地黃、黃精、何首烏、肉蓯蓉，常常黑黑的、黏黏的、膩膩的，補是很補，可是胃不一定受得了，太「滋膩」了。它們像一群營養滿滿但不好消化的貴客，進到胃裡坐著不動，腸胃比較弱的人就會脹氣、悶滿、食慾下降。這時候淡鹽水可以幫助胃酸分泌，讓消化系統開始工作。也就是說，「鹽入腎」不只是一句古話，也可以理解為：鹽幫助補腎藥比較順利地被身體接受。
什麼叫淡鹽水？不是要你泡一杯海水，也不是喝一口就想起童年在海邊嗆水的痛苦回憶。淡鹽水的意思很簡單：一杯溫水，加一點點鹽，喝起來有一點淡淡鹹味就好。重點是「淡」，不是「鹹到懷疑人生」。如果一杯喝下去皺眉頭、想嘔吐，那就不是淡鹽水，那比較接近催吐方。這是倪師教學中另一個鹽的運用: 催吐。淡鹽水和濃鹽水作用不同。淡鹽水偏向溫和地促進胃腸蠕動，幫助消脹、幫助消化；濃鹽水則是強刺激，可能讓胃強烈收縮，甚至引起嘔吐。古人有時候會用濃鹽湯來催吐，處理宿食、痰飲壅在上焦、吃壞東西卡在胃裡等情況。這就像輕輕推門和用力踹門的差別：淡鹽水是「請你動一動」，濃鹽水是「快點給我吐出來」。
■再來談談鹽和消化道的關係!
很多人脹氣時，只知道吃消脹藥，卻忘了鹽也和「蠕動」有關。胃腸道是一條長長的平滑肌管道，要把食物往下推，需要肌肉有節律地收縮。如果平滑肌懶洋洋，像週一早上的上班族，食物就容易停在那裡，產生脹氣、打嗝、放屁、胃悶。適量的鹽，尤其是淡鹽水，可以刺激平滑肌蠕動，讓腸胃重新開工。小朋友吃不下飯。媽媽就煮有鹹味而好喝的湯讓孩子胃口打開且好消化!
說到消化，吃蛋白質不能完全無鹽。胃酸本質上是鹽酸，蛋白質的消化從胃開始。如果長期吃得過度清淡，胃酸不足，蛋白質不容易消化，小腸吸收也會受影響。你看人類料理肉類，很少用甜味當主調。紅燒、滷肉、烤肉、燉湯，大多需要鹹味來提味，也幫助消化。若吃肉不加鹽，就像請一群工人來蓋房子，卻不給工具；蛋白質進來了，身體卻不一定拆得動、吸收得好。
■但在臨床上水腫一定要少鹽嗎？這是很多怕吃鹽者的想法。
鹽的智慧在於「中庸」。吃太少不行，吃太多也不行。你問：「水腫的人能不能吃鹽？」標準中醫式回答是：「要看。」這兩個字聽起來很欠揍，但很準。
有些水腫是因為身體陽氣不足、平滑肌蠕動差、水液推不出去。這種人常常伴隨腹脹、胸悶、氣短、食慾不好、四肢沉重。對這類人來說，適量鹽反而可能幫助水液運行，因為鹽能促進腸胃與管道蠕動，好像把停在路上的車重新發動。
但另一種水腫就不能亂吃鹽。比如大便不通、小便不通、不流汗，全身水液沒有出口，這就像城市下水道都堵住了，你還一直往裡面倒水，當然越來越淹。這種「沒有出路」的水腫，鹽可能加重停滯，就需要忌鹽。
簡單說：有出路，鹽可以幫忙帶水走；沒出路，鹽可能變成水停的幫兇。
接下來講講鹽的運用。不但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對我們有幫助，甚或可做為藥用!
■ 鹽的日常運用_1 : 吃水果時的用鹽
現在大家都覺得水果健康，水果多吃沒錯吧？中醫會說：也要看人。水果水分多，性質偏陰、偏濕，陰虛口乾的人吃了會舒服；但陽虛、脾胃濕重的人，水果吃太多可能脹氣、腹瀉、水腫。
尤其現代人很喜歡水果餐、果汁、冰沙，一杯下去好像很養生，其實脾胃可能正在後台默默哭泣。
少量鹽可以平衡水果的水濕。很多地方吃西瓜會灑一點鹽，吃鳳梨也有人沾鹽，這不只是口味問題，也有讓水分比較好運化的意思。
當然，這不是叫你把水果醃成鹹菜，而是一點點就好。水果補水，鹽讓水動起來；沒有鹽，水可能只是在身體裡「躺平」。水果補水，但也可能讓脾胃「淹水」! 水果加一點鹽，不是奇怪，是智慧。
■ 鹽的日常運用_2: 感冒時，為什麼可以吃一點鹹稀飯？
鹽也可以用在感冒期間的飲食調理。感冒時，很多人胃口不好，舌苔變厚，味覺變鈍，這時候不宜吃大魚大肉、油炸燒烤、牛奶甜食。
中醫講「食復」，就是病快好了，結果吃錯東西，又把病吃回來。感冒時最好吃簡單的稀飯、清淡小菜，稍微有點鹹味即可。為什麼？因為汗是鹹的，身體要發汗解表，也需要一點鹽分作為運行的基礎。
■ 鹽的日常運用_3: 舌苔厚，不一定要刮
如果感冒時舌苔厚到味覺不靈，有些人會想刮舌苔。這要小心，刮太猛可能傷口腔黏膜。比較溫和的方法，是用濃一點的鹽水含漱，利用「鹹能軟堅」的特性，讓舌苔軟化、鬆動。
這就像鍋子焦垢，不是拿鐵刷拼命刮，而是先泡一泡，讓它自己鬆開。
■ 鹽的日常運用_4: 汗是鹹的，身體正在排東西
鹽還和汗有關。熱汗通常帶鹹味，因為它帶出水分、鹽分與代謝產物；冷汗則常常不鹹，反映陽氣不足、排散能力差。
這個說法很生活化，也很有趣。當然，不是叫大家去當「汗液品酒師」，見人冒汗就想嚐一口，而是提醒我們：汗不只是水，它代表身體氣化、陽氣、毛孔開闔與代謝能力。
■ 鹽的藥用_1: 鹹能軟堅：硬的東西要讓它鬆動
「鹹能軟堅」是中醫對鹽與鹹味藥的重要理解。堅，就是硬結、痰塊、腫塊、結聚。鹹味有軟化、散結、下行的特性，所以中藥裡像海藻、昆布、芒硝這類偏鹹的藥，常用於痰核、癭瘤、結塊、便秘硬結等問題。
這不是說吃鹽就能治腫瘤，而是說在中醫五味理論裡，鹹味具有一種「讓硬的東西鬆動」的方向性。
■ 鹽的藥用_2: 痰黏在喉嚨，也要分寒熱燥濕
痰黏在喉嚨裡，咳不出、吞不下，非常惱人。有些是陰虛燥痰，需要蜂蜜、麥冬這類滋潤；有些是寒束痰結，喝一點熱熱的鹹湯，反而能讓痰鬆動。
這就是生活中很細微的辨證。你不能把所有痰都當成一種，也不能把所有咳嗽都丟給同一個喉糖。
■ 鹽的藥用_3: 小便泡泡、疲勞，也可從水氣代謝思考
有些人疲勞、小便泡泡多，也可以從水液與氣體代謝去思考。資料中提到，二氧化碳排出需要水分，也與鈉離子有關；若鹽不足，身體代謝廢物不容易順利帶走，可能出現疲勞、小便泡泡等現象。
這是用現代生理語言來補充中醫「氣化」概念的一種思路。
■ 鹽的藥用_4: 夜咳、盜汗與淡鹽水
睡眠、盜汗、夜咳也和鹽有些關係。夜晚屬陰，若小孩一睡著就滿頭大汗，或感冒後白天不咳、晚上躺下才咳，常可從腎陰不足、肺腎不交去想。
這時候常見思路是六味地黃丸、麥味地黃湯、生脈飲等滋陰收斂之法，而淡鹽水則作為「引入腎」與「助消化」的小幫手。若只喝補陰藥，卻脹得像小氣球，藥再好也難受用。
■ 鹽的藥用_5: 鹽也能炮製中藥
從炮製來看，鹽也常被用來改變藥性方向。比如鹽炒仙茅、鹽水炒知母黃柏、鹽炒黃耆等，都是利用鹽的入腎、下行、調和作用。補腎、降火、引藥下行、降低某些藥物偏性，都可能用到鹽製。
炮製可不是廚房小花招，而是中藥性味方向的再設計。
說到這裡，我們可以把鹽重新放回它應有的位置：它不是健康的大魔王，也不是萬能仙丹。它是一味日常可見、作用明確、需要辨證使用的「生活藥」。
真正的問題不是鹽，而是人們常常走極端。一陣子說鹽壞，大家就恐鹽；過幾年又說鹽有用，大家又猛吃。中醫最怕這種鐘擺式養生，一下甩到左邊，一下甩到右邊，身體被你晃到暈船。
最好的態度是：適量、看體質、看出路。平常人吃鹽，不宜過重，也不必完全無鹽。脹氣、補腎藥礙胃、蛋白質吸收不好、陽虛型水腫，可以考慮淡鹽水或飲食中適量加鹽。
若是大小便不通、不流汗、嚴重陰實水腫，或特殊腎臟、心臟疾病，就不能自己亂加鹽，應依醫師判斷。
鹽巴很小，小到一撮就能融進湯裡；但它背後的中醫智慧很大。它提醒我們：身體不是只有「數字」，還有「流動」。水要流，氣要行，胃要動，汗要出，尿要通，大便要順。鹽的作用，很多時候就在幫助這些流動發生。
所以，下次看到鹽罐，不必把它當壞人。它只是站在餐桌角落，默默提醒我們：人生不要太淡，也不要太鹹 (這麼寫有點文青味了)；養生不要太極端，也不要太隨便。剛剛好，才是最高級的智慧。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