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看不見的接力賽：運動中的氣、血、脂肪與蛋白質

有一位病人住得比較遠，因此每次來看診之間往往都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她幾乎每次來，都會抱怨身體問題很多，主要集中在掉髮嚴重、難以入睡，以及眼睛乾澀這幾個方面，而且症狀都不算輕。

這位女士個子不高，身形非常瘦。幫她把脈時，我發現她左手的脈象多呈現虛脈，血虛的表現其實相當明顯。從中醫的角度來看，這樣的體質出現掉髮、眼睛乾澀、睡眠不佳，甚至月經量偏少，其實都不令人意外。

我曾經直接告訴她，她的問題核心在於「血虛」，但她一直不太願意接受這個說法。原因也很有趣——她認為自己運動量很大，是一位長期跑馬拉松的人，因此應該是很健康的。她對自己的身形也相當自豪，覺得那是標準體態；但在我看來，這其實已經偏瘦，甚至帶有一點消耗過度的意味。

每次看診時，我都會反覆跟她說明補血的重要性，也給她一些飲食與生活上的建議，但她往往沒有真正落實。她更在意的，還是希望我開中藥給她服用，期待藥物能夠快速改善所有問題。

然而，臨床上我們常常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如果飲食與生活習慣沒有根本性的調整，單靠中藥方劑，其實很難讓這類慢性問題得到真正而持久的改善。這樣的病人並不少見，從好的角度來看，是對中醫有高度的信任；但從健康管理的角度來說，卻還沒有真正走在「為健康負責」的道路上。

後來我和診所的同事討論這個案例，我們一致認為，她其實已經出現了中醫所說的「傷精耗血」的狀態。而這種情況，往往與運動中的能量消耗方式密切相關。也就是說，並不是「有在跑馬拉松」就等於健康，關鍵在於身體是否承受得起這樣的消耗。為了讓這位女士能夠了解他現在最重要的調養方向，我只好就中醫的氣、血、精在運動中的運用情形做一個完整說明。我發現她慢慢能夠感受到我有心關心她身體問題的誠意，也就慢慢接受了健康要靠自己生活和飲食來改善，而不是光靠醫師和藥物。

我是怎麼解釋給她聽的呢？在此也和大家分享一下。接下來我就從「運動中的能量運用」，結合中醫的觀點，來好好談談這個看似健康、其實暗藏失衡的問題。我會用中西醫會通的方式來說明，這樣大家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大家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剛開始運動的時候，整個人輕快有力，彷彿一股氣在身體裡鼓動，一步跨出去就很有勁；但沒多久，呼吸變急、肌肉發酸，再撐一段時間，整個人像被慢慢掏空，最後只剩下意志力在撐。這也就是我們不能夠用跑100公尺短跑的速度來參加5000公尺長跑，畢竟這樣的能量分配是不行的。很多人以為這只是體力或訓練程度的差異，但如果從中西醫一起看，其實這是一場「氣血與能量代謝」同步運作的過程：一邊是現代生理學的ATP、葡萄糖、脂肪酸在接力，一邊是中醫所說的氣、血、精在層層動用。

運動剛開始的那幾秒鐘，其實是最有意思的一段。現代醫學會說，此時肌肉直接動用ATP與磷酸肌酸系統，快速供能，不需要氧氣參與；中醫會說，這是「氣機一鼓作氣」，氣的推動力量最直接、最迅速。這一刻的力量不是來自消化吸收，而更像是身體平時積存的「現成之氣」。但這股氣很短暫，就像你手上的現金，隨手可用卻不多，用完就必須啟動下一個系統。

於是，很快地，身體開始動用肝醣。從西醫角度看，是肝醣被分解成葡萄糖，進入無氧糖解來產生能量；從中醫角度看，則是脾所運化的水穀精微開始被調用，轉為氣血來支持運動。這個階段能量供應仍然快速，但開始出現「代價」——乳酸堆積、肌肉酸脹。換句話說，氣血的運行開始出現阻滯的感覺，你會覺得「卡卡的」，不再像剛開始那樣順暢。這並不是壞事，而是系統正在高速運轉的自然現象，只是提醒你：這不是一個可以長時間維持的狀態。

當運動持續幾分鐘之後，身體會逐漸進入一個比較平衡的階段。有氧代謝全面啟動，氧氣參與進來，能量產生變得穩定而持久。此時不只是葡萄糖，脂肪也開始加入供能。西醫會說，脂肪酸進入線粒體，轉為乙醯輔酶A，再進入檸檬酸循環產生ATP；中醫則會說，這是從「氣血之用」逐漸轉入「精氣之化」，開始動用更深層的儲備。這個階段的感覺，往往是節奏穩定、呼吸變深，身體不再急躁，而是進入一種「可以持續」的狀態。很多人喜歡的慢跑，其實就在這個區間，既不太累，又能長時間進行。

如果運動再延長，情況會進一步轉變。肝醣逐漸耗盡，身體開始更依賴脂肪，同時啟動糖質新生，用脂肪分解出來的甘油，或從蛋白質來的胺基酸重新製造葡萄糖，以維持血糖穩定。西醫看到的是一個精密的代謝調控系統，中醫看到的則是「脾腎同調」：一方面脾仍在努力運化，一方面腎的儲備開始轉化為氣來支持全身。此時你會感覺到，運動不再是「衝」，而是「撐」，節奏變慢但可以延續。這其實是一種更深層的耐力運作，靠的不是短暫爆發，而是整體系統的協調。

但如果再往下走，事情就會開始變得不太理想了。當肝醣幾乎耗盡，而脂肪供應又無法完全滿足需求時，身體會啟動最後的備案——分解蛋白質。西醫會說，胺基酸被轉換成能量中間物，進入檸檬酸循環，同時產生氮並經由尿排出；中醫則會直接說一句：「傷精耗血」。這也是我在臨床上看到這位女士的時候的感受，從她的脈象和望診、問診來看，確實就進入了這樣一個階段。也就是說，身體開始拆解自己的結構來維持運作。這時候的疲勞，不只是肌肉酸，而是一種整體的虛耗感，甚至會出現頭暈、無力，這就是很多耐力運動中所謂的「撞牆」。從氣血精的角度看，已經從用氣、用血，走到了傷精的邊緣。

如果把整個過程用一個比較生活化的方式來理解，其實很清楚。人體就像一個多層次的資源系統：一開始用的是現成之氣（ATP），接著動用飲食所化的氣血（肝醣與葡萄糖），再來是更深層的儲備（脂肪與腎精），最後才不得已動到身體本身的結構（蛋白質與精血）。西醫用分子與路徑描述這些轉換，中醫用氣血精來統攝整體，但兩者其實是在描述同一個過程——只是語言不同。

所以，運動這件事，從來不只是「燃燒卡路里」這麼簡單。它其實是一場身體內部的協調演出：氣的推動、血的運行、精的轉化，配合著ATP、葡萄糖、脂肪與胺基酸的接力。當你運動得當，這些系統會彼此支持，讓你越動越順；但如果過度消耗，讓身體走到不得不分解蛋白質的階段，那就不再是鍛鍊，而是透支。就像這位來診的女士一樣， 她的身體呈現的就是一種透支之後的表現，如果長此以往，身體的傷害可想而知。

最後，如果要用一句話來總結這整個過程，我會這樣說：運動的本質，不只是用能量，而是動用生命的不同層次資源；真正的關鍵，不在於你能撐多久，而在於你是否知道，現在動用的是氣、是血，還是已經開始耗精了。聰明的讀者如你，是否能能夠掌握運動帶來的好處且避免過度消耗的避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