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到朋友家作客，發現他們屋外放著一個保麗龍盒，裡面竟然種滿了韭菜。那一叢叢韭菜綠油油地冒出來，帶著一種非常強烈的生命力，看起來既可喜又可愛。朋友笑著說，只要有這麼一盒韭菜，幾乎一年到頭都可以隨手剪來吃。這真是一種令人驚奇的植物，彷彿只要給它一點土、一點水、一點陽光，它就能不斷地把生命力長給你看。
這也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段記憶。那時在外婆家附近，有一家客家小吃店，我常去吃米粉。有一次，店裡走進一位年輕男生，他沒有點米粉，也沒有點湯，只簡單地向老闆要了一碗燙韭菜。是的，什麼配料都不要，只要把韭菜燙熟端出來就好。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把那碗燙韭菜加上烏醋和辣椒醬，就這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當時我心裡十分驚訝：原來真的有人這麼愛吃韭菜！那種直接、單純、毫不掩飾的喜愛，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很有意思，也讓韭菜這種平凡的食材，在我的記憶裡多了幾分鮮明的味道。
近日在查找翻閱龔廷賢先生的書時，看到了好幾個地方都有韭菜的身影，我們平常想到韭菜，大概不是韭菜盒子，就是水餃、炒蛋，頂多再想到它那種「吃完最好不要立刻開會」的存在感。可是翻開龔廷賢先生醫書，韭菜忽然變得很不簡單：它不只是廚房裡的香味擔當，還被派去處理吐血、痰膈、霍亂、產後血暈、痔瘡，甚至誤吞針這種聽起來很像古代急診室的場面。這次查找《萬病回春》《壽世保元》《種杏仙方》《魯府禁方》《古今醫鑑》《雲林神彀》這幾本書(精一書院的課件中有龔廷賢先生醫書查找工具，大家不妨一試)，單查一個「韭」字，就有 98 筆結果。可見韭菜在明代方書裡的工作量，差不多是全年無休的資深員工。
先看龔先生怎麼替韭菜下評語的。《萬病回春》和《壽世保元》都說：「韭味辛溫，祛除胃熱，汁清血瘀，子醫夢泄。」短短十六字，把韭菜分成兩種角色：韭汁偏向清瘀、走血分，韭子則偏向固攝、治夢泄。《古今醫鑑》說得更像一句廣告詞：「韭汁利胸膈而下痰清火，子乃澀精。」也就是說，韭菜不是只有「溫補」一個標籤，韭汁在龔先生的書裡更常像一個會通路、會化痰、會處理瘀血的清道夫；而韭子則像守門員，專門盯著下元不固、遺精夢泄這一類問題。
最密集的用法，是各種血證。比如傷寒吐血，《古今醫鑑》說：「傷寒吐血不止，用韭汁磨京墨，其血見黑必止。」《種杏仙方》也有近似記載：「用韭汁磨京墨呷下，其血見墨必止。」這裡很有古人的取象思維：赤屬火，黑屬水，所以用墨色來制血火。今天看來當然不能把這當成現代急救準則，但它透露出一個重要觀念：韭汁在古方裡常被放在止血、涼血、行瘀的組合裡。《魯府禁方》還把它放進多種鮮汁同用的方中，原文說：「吐咳衄血下血皆止。鮮藕汁、白蘿蔔汁、刺腳芽汁、韭汁、生薑汁。」韭汁在這裡不是獨自英雄救場，而是加入一個鮮汁小隊，負責處理吐血、咳血、鼻血、下血等場面。
韭菜的另一個重要舞台，是胸膈痰滯與胃氣不降。古人對「噎膈翻胃」很重視，《古今醫鑑》說：「凡噎膈翻胃，悉用二陳湯加薑汁、竹瀝、童便、韭汁之類，為主治。」這個配伍很有畫面感：二陳湯處理痰，薑汁動而溫，竹瀝清而滑，韭汁則幫忙通胸膈、行瘀滯。到了《萬病回春》，還有一個「韭菜丸」，原文說它「治胸膈背後死血積滯疼痛」。你看，韭菜從餐桌走到胸膈，好像一路拿著掃把，哪裡堵就往哪裡去。當然，它不是單純把人「補熱」，而是常被用來處理「痰、血、氣」糾纏在一起的悶、痛、滯。
更有趣的是急救與生活化用法。《壽世保元》治霍亂上吐下瀉，寫得非常直接：「用韭菜搗汁一盞，重湯煮熟，熱服之，立止。」同書治消渴，則說：「食韭苗，或炒或作羹，無入鹽，日二三次，其渴遂止。」這就很像古代版的食療筆記：不要加鹽，炒也行，作羹也行，一天兩三次。至於產後血暈，《種杏仙方》記載：「用韭菜，細切，盛於有嘴瓶內，上以熱醋沃之，急封瓶口，以瓶嘴納產婦鼻中，搐之即醒。」這畫面若拍成短片，大概會很有戲劇張力：產婦暈厥，旁人不是先拿香水，而是端出熱醋韭菜瓶。韭菜的味道本來就很有存在感，經熱醋一激，想必連昏沉的人都很難完全無動於衷。
外治方面，韭菜也很忙。《壽世保元》治痔瘡突出疼痛，原文說：「先用韭菜洗淨，以沸湯煎於瓦木器內熏之，用手沃洗即愈。」《雲林神彀》治腸風臟毒痔便血，則用「韭菜二斤水同煎」，配黃連與豬臟作丸。甚至誤吞針這種讓人手心冒汗的情境，《萬病回春》也有一條：「誤吞針，蠶豆煮熱，同韭菜吃下，針同菜從大便而出。」這類方當然不能照搬成現代處置，真遇到吞針應立刻就醫；但從文獻角度看，韭菜被賦予一種「裹挾、通下、帶出異物」的想像，也很能看出古人如何把食物纖維、滑利感與身體經驗連在一起。
而日前和問止中醫諸君討論抗癌方藥的時侯。更發現現代很多的中醫醫案中用韭菜來輔助抗癌，各種功效還挺好的。雖然不能說韭菜就能直接治癌，但韭菜作為日常均衡飲食的一環，具有不錯的日常保健與防癌價值。我把相關的資料列之如下:
■ 有機硫化物（如大蒜素）：賦予韭菜特殊氣味，研究指出能協助人體抗氧化、抗發炎，並在實驗中觀察到具備部分抑制癌細胞生長的潛在能力。
■ 高膳食纖維：韭菜有「洗腸草」的別稱，能促進腸道蠕動並加速有害物質排出，可能有助降低結直腸癌風險。
■ 多種抗氧化植化素：富含 β-胡蘿蔔素、維生素C與類黃酮（如槲皮素），有助清除人體自由基，減少細胞DNA受損。
總結來說，雖然在民間常說韭菜是「起陽草」，將其視為滋補腎氣、改善男性機能的天然食材。在龔廷賢相關書籍中，韭菜不是只有「壯陽」這個民間標籤，更不是單純的水餃配角。它的鮮汁常用於血證、痰膈、胸背瘀痛；根葉常被拿來外熨、熏洗、急救；韭子則偏向固精止泄。若用一句比較親切的話說，韭菜在這些古醫書裡像一位很接地氣的家庭急救員：平時在廚房切切炒炒，必要時又被龔廷賢先生請去處理胸悶、吐血、痔痛、血暈等難題。只是我們今天讀它，最好的態度不是照方抓藥，而是看見龔廷賢先生如何從日常食物中觀察藥性、組織經驗，也順便對盤子裡那撮韭菜，多一點歷史敬意。溫故知新，這是我這幾天的一點整理報告。以上。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