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對研究】 一升一降,氣機活潑起來!

日前在精一書院和大家探討了「黃元御先生的學思心要」,我們一起學習了「一氣周流」的氣機思想。一升一降之間氣機就能活潑起來。趁著這個機會來研究一下「一升一降」的藥對正是時侯!

學中醫久了,常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真正高明的配伍,未必是「補藥加補藥、寒藥加寒藥、止咳藥加止咳藥」。很多時候,兩味看起來方向完全不同的藥放在一起,反而特別漂亮。就像開車不能只有油門沒有煞車,電梯不能只會上樓不會下樓,人體的氣機也是如此——該升的要升,該降的要降;升中有降,降中有升,整個身體才有迴旋的空間。

中醫把人體看成一個不斷運行的系統:肺氣要宣也要降,脾氣宜升而胃氣宜降,清陽當升、濁陰當降,腑氣宜通,經絡氣血也必須流動。所以「一升一降」不是簡單地把一味升藥和一味降藥湊在一起,而是在配伍之中創造一股方向相反、卻彼此協調的力量。這種思維很像太極圖:不是大家一起往同一方向衝,而是在相反之中完成平衡,在升降之間形成流動。這也是我們在「黃元御先生的學思心要」中學習的重點。而正因為問止學派已經可以把所有的中藥的十種藥性都整理出來,所以我們可以就升降二性相反的藥中,看出臨床非常實用且強大的藥對。而今天這個整理相信對大家在臨床上的應用上有很大的幫助。

先看一組頗有意思的配伍——僵蠶配地龍。僵蠶質輕而走上,善於疏風、化痰、散結,臨床常想到頭面、咽喉以及風痰阻絡;地龍則性寒而善走竄通絡,又能清熱平喘、利尿,其作用有向下疏通的特色。兩者相配,一個比較擅長把上面的風痰鬆開,一個比較擅長把經絡中的壅滯疏通下行,因此特別能體現「上下同治」的味道。這不是說僵蠶只會往上、地龍只會往下,而是從兩味藥的性味、質地與傳統功效來看,搭配之後形成了更大的氣機活動範圍。遇到風痰、痰熱、經絡不利之證,這種「一上一下,順便把道路打通」的配伍思路就很值得玩味。

大黃配荊芥更有戲劇效果。大黃大家都知道,號稱將軍,苦寒沉降,善於攻下、瀉熱、逐瘀,基本工作態度就是:「前面堵住了?讓開,我來!」荊芥卻完全是另一種個性,質輕上浮,長於疏散風邪、透達肌表。兩者一升一降,等於表裡兩頭同時打開:荊芥從外向上、向表疏達,大黃則向內、向下通泄。這種搭配提醒我們,遇到邪氣壅滯時,不一定只能從一個出口處理。有時候上面開窗、下面開門,室內的空氣反而一下子就流動起來了。當然,大黃力量很強,這種配伍不是看到「有熱」就往方子裡丟,而是要建立在具體病機之上。

再來看柴胡配牡蠣,這一組很有「一個拉上去,一個壓下來」的味道。柴胡輕清升散,善於疏達少陽、疏肝解鬱、升舉清陽;牡蠣卻質重沉降,善於潛陽、軟堅散結、收斂固澀。柴胡太升散,有牡蠣在下面穩住;牡蠣過於沉潛,又有柴胡使氣機不至於鬱滯。這種升降相因的結構,在理解柴胡加龍骨牡蠣湯一類方劑時尤其有啟發性。人體有時不是單純「氣太高」或「氣太低」,而是該升的不升、該降的不降,於是上下失去交通。柴胡與牡蠣的搭配,就像一個負責把窗簾拉開,一個負責把家具固定好:房子既要通風,也不能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桑葉配黑芝麻則顯得溫柔許多。桑葉輕清上達,疏風清肺、清肝明目;黑芝麻甘潤滋養,偏於補益肝腎、滋養精血、潤燥滑腸。一個輕,一個重;一個清上,一個滋下。這種組合很適合理解「上病不一定只治上,下虛也可能影響上部」的觀念。尤其眼目、頭面之疾,中醫常從肝腎精血來思考,因此桑葉清上而黑芝麻滋下,頗有「上面擦窗戶,下面補地基」的意味。這也是中藥配伍有趣的地方:兩味藥甚至不需要做同一件事,只要彼此的方向能構成完整的治療邏輯,就是好搭檔。

談到肺系用藥的升降,就不能不提桔梗與杏仁。這大概是最容易理解的一組。桔梗善宣肺、利咽、祛痰,藥勢有向上宣達之性;杏仁則苦降肺氣、止咳平喘,又能潤腸。肺本來就是一個既要「宣」又要「降」的臟器:只宣不降,氣往上衝;只降不宣,又容易鬱閉不開。所以桔梗配杏仁,就像肺部裝了一套雙向交通號誌,一邊把該宣的宣出去,一邊讓該降的降下來。咳嗽的治療尤其不能只想到「止咳」兩個字,有些咳是肺失宣發,有些是肺氣上逆,更多時候兩者兼有。桔梗、杏仁一升一降,正好把肺的生理特點表現得淋漓盡致。

同樣使用桔梗,換成桔梗配枳殼,味道又不一樣了。桔梗向上宣肺、開提胸膈,枳殼則苦降而行氣寬中,善於疏理胸腹氣滯,不但向下且有向外擴的力量。兩者合用,胸中之氣一宣一降,上下都有出路。古人甚至有「桔梗舟楫」的說法,認為它能載藥上行;枳殼則比較像交通警察,把壅塞的氣往下疏導。因此這一對特別適合拿來理解胸膈氣機:胸口不是一個靜止的箱子,而是一個需要不停開合升降的交通樞紐。堵在那裡時,光往下推未必夠,還要把上面的門打開。

淡竹葉配荷梗則帶著一股夏日氣息。淡竹葉甘淡清輕,能清心除煩、生津利尿,使熱邪從小便而出;荷梗則有通氣寬胸、和胃之意,荷的清輕之性又有向上舒展的特色。兩者搭配,一方面清上焦暑熱與煩熱,一方面又使濕熱有下行之路。這種「上面清、下面利,中間還要讓氣機轉起來」的觀念,在暑濕證中特別重要。暑天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熱和濕常黏在一起,好像穿著濕雨衣去蒸三溫暖,既悶又熱。此時治法不能只有清熱,還得給濕邪一條出去的路。

說到暑濕滑石、甘草配荷葉也是非常漂亮的「升、降、中和」組合。滑石甘淡寒而利水通淋,使濕熱從下焦而出;甘草調和、緩急,與滑石相伍就是著名的六一散基本結構;再加荷葉清暑化濕、升發清陽,整個配伍便形成「清陽向上舒展、濕熱向下分消」的格局。荷葉像撐開一把傘,把清氣提起來;滑石則像打開地面的排水孔,把濕熱往下導走。甘草站在中間,大概就是那位很忙的里長伯:「大家不要吵,一個往上、一個往下,排好隊!」於是暑濕造成的身重、煩渴、小便不利等問題,就可以從升清降濁的角度重新理解。

蒺藜配沙苑子又是一組很有意思的相反相成。蒺藜善疏肝解鬱、祛風明目,性較疏散;沙苑子則偏於補益肝腎、固精明目,性質較收斂滋養。一疏一補,一散一收。若從升降來看,蒺藜使鬱滯的肝氣得以舒展,沙苑子則從下焦肝腎補其根本。尤其兩味都有明目作用,卻走的是兩條不同道路:一味從「疏」處理,一味從「補」著手。這告訴我們,同樣一個症狀,背後可能同時存在實與虛、鬱與不足。好的藥對不是兩個人做一模一樣的工作,而是一個修屋頂、一個補地基,最後共同把房子修好。

蔥白配淡豆豉則是很生活化的一對。蔥白辛溫通陽、發汗解表,淡豆豉則能解表除煩、宣發鬱熱,兩者皆有向外透達的特色。若嚴格說,它不像桔梗配杏仁那樣是非常典型的「一升一降」,而更接近「宣通之中寓有和降」:表邪得到疏散之後,胸中鬱悶、胃氣不和也隨之舒展。這裡特別值得提醒:所謂一升一降,不宜硬把每一味藥貼上「升」或「降」的標籤。中藥的方向性是相對的,還會受到炮製、劑量、配伍與整體方義影響。若把升降理論背成「藥物電梯表」,反而失去了辨證的活潑。

蠶砂配皂莢則屬於力量比較鮮明的組合。蠶砂能祛風除濕、和胃化濁,皂莢辛烈走竄、祛頑痰、通竅開閉。這類藥對所呈現的不是溫柔的上下調節,而比較像「堵得太嚴重,只好派工程隊來」。一方面化濁、除濕,一方面開閉、逐痰,使壅塞的氣機重新活動。不過皂莢作用峻烈,現代臨床使用尤其需要謹慎,不能因為覺得「一升一降很漂亮」就自行照比例配來喝。中藥的配伍美學是一回事,安全劑量與辨證使用又是另一回事;古人的兵法值得研究,但不能因為讀了《孫子兵法》,第二天就自己開坦克上班。

陳皮配枳實理氣藥裡非常實用的一對。陳皮辛苦而溫,理氣健脾、燥濕化痰,氣機運行較為和緩;枳實則破氣消積、化痰除痞,下行之力較強。兩者合用,一個善理,一個善破;一個調整中焦,一個推動壅滯下行。若把脾胃想成交通圓環,陳皮像是在重新安排車流,枳實則像拖吊車,把卡在路中央的故障車直接拖走。胃腸疾病之所以常常離不開「氣」,就在於中焦本身是一個升降樞紐:脾氣升清,胃氣降濁。食積、痰濕、氣滯一旦把這個樞紐卡住,上面可能噯氣、噁心,下面可能腹脹、大便不暢。因此理氣並不是單純「把氣打散」,而是重新恢復它應有的方向。

最後再看一組經典中的經典——麻黃配杏仁。麻黃宣肺平喘、發汗解表,具有向外、向上宣散的力量;杏仁苦降肺氣、止咳平喘。兩者一宣一降,正好抓住肺氣的核心生理。這也是麻黃湯配伍最精彩的地方之一:麻黃把閉住的肺氣打開,杏仁則使上逆之肺氣下降。如果只有麻黃一路往外宣,可能宣散太過;如果只有杏仁一味往下降,肺氣又未必能充分宣開。兩者合用,就像一扇自動門:該開時開、該關時關,氣機才能順暢。也因此,麻黃與杏仁不是簡單的「兩味止咳平喘藥」,而是一套肺氣升降的小型機械系統。

把這些藥對放在一起看,就會發現中醫所說的「一升一降」其實遠比字面上豐富。有的是宣肺與降肺,如桔梗配杏仁、麻黃配杏仁;有的是升清與降濁,如荷葉配滑石;有的是上開下通,如桔梗配枳殼;有的是疏上補下,如桑葉配黑芝麻、蒺藜配沙苑子;還有的是升散與沉潛互制,如柴胡配牡蠣。換句話說,「升降」不是只有垂直方向的上下移動,而是一種理解人體氣機如何恢復秩序的方法。宣、透、升、浮、疏,可以看成向外向上的一群力量;降、泄、沉、潛、收,則構成向內向下的另一群力量。兩邊並不是敵人,而是彼此成就。

這也正是中醫藥對最迷人的地方。初學中藥時,我們常常背:「麻黃發汗,杏仁止咳;柴胡疏肝,牡蠣軟堅;桔梗宣肺,枳殼行氣。」背久了,腦袋裡好像住了一整排抽屜,每味藥各自躺在自己的格子裡。但真正進入方劑與臨床之後,才發現這些藥根本不肯乖乖待在抽屜裡,它們會彼此合作、牽制、引導,甚至改變整個方子的方向。於是學藥便不能只問「這味藥治什麼」,還要多問一句:「它把氣往哪裡帶?跟旁邊那味藥放在一起之後,又形成什麼運動?」

人體畢竟不是一杯靜止的水,而更像一條不停流動的河。健康時,清者升、濁者降,肺能宣降,脾胃能升降,氣血津液各走其道;生病之後,麻煩往往就在一個「不順」:該升的不升、該降的不降,該出去的出不去,該回來的又回不來。於是中醫用藥並不只是「加一味消炎、加一味止痛、再加一味止咳」,而是在重新安排身體內部的交通。從這個角度再回頭看僵蠶與地龍、大黃與荊芥、柴胡與牡蠣、桑葉與黑芝麻、桔梗與杏仁、桔梗與枳殼、淡竹葉與荷梗、滑石甘草與荷葉、蒺藜與沙苑子、蔥白與淡豆豉、蠶砂與皂莢、陳皮與枳實、麻黃與杏仁,就會發現它們真正值得學習的,不只是十三組配伍,而是一套「讓身體重新動起來」的思考方式。

所以,「一升一降」最值得記住的,也許不是哪一味一定升、哪一味一定降,而是一句很簡單的話:治病不能只看病邪在哪裡,還要看氣機往哪裡走。 高明的配伍,就像好的交通設計,不是把所有車都趕往同一條路,而是知道哪裡該進、哪裡該出,哪裡要上交流道,哪裡該趕快下交流道。升降一恢復,出入有序,氣血津液才能各安其位。古人用幾味藥所完成的,往往不是單純的功效相加,而是一場精巧的「氣機工程」。從這個角度學藥對,中藥就不再是一張需要死背的功效表,而會慢慢變成一幅會動的圖——有升、有降,有開、有闔,有進、有退;而這,大概就是中醫方藥最有趣、也最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

【藥對研究】 一升一降,氣機活潑起來!》有1条评论

  1. 原來如此,感恩老師的說明,肺的宣降,倪師用手拿吸管吸水喻。

    開四關讓氣血走一遍是不是也算是一種宣降的動作?

    《黃帝內經》:「上焦開發,宣五穀味,熏膚,充身,澤毛,若霧露之溉。」這句話就是「宣」。

    《說文解字》:「宣,天子宣室也。」本意是指古代帝王寬敞明亮的大殿。因為空間寬敞、沒有阻礙,所以就延伸出了「散布」、「向外發散」、「傳達」的意思。宣布: 把消息像水波一樣,向外擴散給所有人知道。

    中醫的「肺氣宣發」: 肺把中焦脾胃送上來的氣血津液,往外、往全身的皮膚毛孔發散出去。這兩者的核心動作一模一樣,就是「由內而外,毫無阻礙地布達」。

    「宣州」(今安徽省涇縣)。唐代時期,這個地方造出的紙品質極高,被列為貢品,所以世人就稱之為「宣紙」。宣紙最出名的特性就是把一滴墨滴在宣紙上,墨汁會均勻、順暢、層次分明地向四周「擴散、發散」開來。這在書畫叫做「墨韻」。「潤墨性」與「暈染性」!

    如把人體想像成一個大蒸籠:脾胃(中焦)就是蒸籠底下的鍋子,負責消化食物與水分;脾氣把這些精華化成熱氣(清氣)往上送到肺。肺在人體的最上方(華蓋),肺接收到這些熱氣精華後,透過「宣」的動作,像噴霧器一樣,把這些溫熱的衛氣、津液,均勻地噴灑、發散到你的全身表面,這包含了你的皮膚、毛細孔(腠理)和毛髮。所以儘量不要染髮。這股由肺「宣」出去的氣,就是保護你身體不受外邪侵犯的「衛氣」(防護罩)。

    當「宣」的功能正常時: 你的皮膚會有光澤(潤澤皮毛),毛細孔開合自如。天氣熱或運動時,肺氣宣發,毛細孔打開流汗散熱;天氣冷,毛細孔自然閉合。這就是太陽表證的防禦系統。當「宣」的功能被破壞時: 比如你吹了冷風,寒邪把體表的毛細孔瞬間束縛住了(表寒實證)。肺氣本來要往外「宣」,結果撞牆出不去,這股氣就會往上逆!於是你就開始咳嗽、氣喘、胸悶,而且完全流不出汗。

    這時候經方家用《麻黃湯》。麻黃就是最強的「宣肺」藥,一吃下去,毛細孔一打開,肺氣「宣」出去了,微汗一出,氣喘咳嗽瞬間就停了。這就是順應了肺的本性!在日常生活中,要讓肺氣能好好宣發,源頭還是在「脾胃」(土生金)。中焦如果有寒濕,肺就沒有乾淨的蒸氣可以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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