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歷史故事,說到楚漢相爭時,劉邦能最後取得天下,靠的不只是前線有人能打,更重要的是後方有人能守。韓信領兵東征西討,破魏、滅趙、降燕、伐齊,兵鋒所至,戰功赫赫,可說是「走天下」的人;蕭何卻大多留在關中,安撫百姓、治理政務、徵集糧餉、補充兵員。表面看來,一個轟轟烈烈,一個似乎安安靜靜,但韓信之所以能走得遠,正因蕭何守得住。前方十萬大軍再勇猛,後方沒有糧草兵源,也走不了幾天。所謂:「蕭何守關中,韓信走天下;守者固其本,走者開其路。」

前面探討了「一寒一熱、一氣一血、一升一降」的藥對,這讓我們在本草學的學習角度有另一番領悟。今天想和大家一起來看看在中醫學習大腦中「一守一走」的藥對。
中醫用藥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兩味藥放在一起,常常不是因為它們「志同道合」,反而可能是因為性格完全不同。一味喜歡守在家裡,一味偏偏往外跑;一味負責補養,一味負責疏通;一味把東西收住,一味把道路打開。看似南轅北轍,配在一起卻相得益彰。這種配伍,筆者不禁要連想到「蕭何守關中,韓信走天下」的故事。倪師把遣方用藥比喻成上戰場應敵,這是非常形象化的!
所謂「守」,不只是收澀,還包括補、養、斂、固、止,使精、血、陰液有所保存;所謂「走」,則包括散、通、行、攻、疏,使氣機流動、寒邪得散、瘀血得去。人體既需要收藏,也需要流通。只有守沒有走,容易壅滯;只有走沒有守,又可能一路走到家底都空了。所以真正高明的配伍,不是爭論到底要守還是要走,而是「該守的守住,該走的讓它走。」核心不是把兩味藥硬分成靜與動,而是形成一種「守中有走、走而不傷正」的配伍結構。
我們就來看看以下的四組「一守一走」藥對。

第一組是制何首烏配蒺藜。臨床上用來「益腎平肝,散風熱、止疼痛」,制何首烏甘而兼澀,入肝腎,補肝腎、益精血,很像一位勤儉持家的長者,慢慢把人體的「家底」補起來,因此偏於「守」。蒺藜則辛苦善行,能疏肝解鬱、祛風明目。肝氣鬱了,它去疏;風邪在頭目,它去散,所以偏於「走」。兩味合用,一個補肝之體,一個暢肝之用;一個養精血,一個疏氣機。如此便可避免只補而壅、只疏而耗。簡單說,就是「首烏守精血,蒺藜走肝風;養肝體而暢肝用。」

第二組炮附子配白芍,性格反差更大。本藥對是用來「調氣血、理氣機、調寒溫、理虛實、散惡血、破堅積、開痹止痛。」,炮附子辛甘大熱,溫陽散寒、通脈止痛,像一位帶著火把衝進冰天雪地的先鋒。寒氣凝住了,它去開;陽氣衰弱了,它去振奮,因此具有很明顯的「走性」。白芍則酸而能斂,養血斂陰、柔肝緩急,偏於「守」。附子負責把陽氣推動起來,白芍則把陰血照顧好,所以這組配伍可以理解為「附子通陽,白芍護陰」。附子走而有白芍之守,不至一味辛熱耗陰;白芍守而有附子之行,也不至於酸斂太過。對於陽虛寒凝而又兼血脈失養、筋脈拘急疼痛的情況,尤其容易看出這種「一剛一柔、一走一守」的道理。

第三組熟地黃配細辛,更是「一守一走」的鮮明對照。本藥對是用來「補真陰、填骨髓、止腰痛」。熟地黃甘厚滋潤,補血滋陰、益精填髓,大概算是中藥世界裡最「宅」的角色之一。它最大的本事就是填補精血,但也因為太厚、太膩、太會守,使用不當便可能滋膩礙滯。細辛正好相反,辛溫芳烈,善於散寒、通竅、止痛,走竄之性很強。熟地是「填」,細辛是「通」;熟地把腎精補起來,細辛把寒凝的道路打開。因此兩者的妙處可概括成一句:「以辛行滋膩,以熟地制辛散。」細辛使熟地補而能行,熟地又使細辛走而有根。這也提醒我們,虛證並不代表只能一味補。有時候人體是一邊虛、一邊堵;倉庫已經堵住,再不停叫貨車送補品進來,最後東西很多,門卻打不開。真正好的補法,有時反而需要「補中有通」。從本文一開始的典故中來看就更清楚了: 熟地黃滋陰填精,如蕭何坐鎮關中,默默充實府庫;細辛辛溫走竄,散寒通絡,則如韓信領兵出征,直搗病所。若只有熟地而沒有細辛,可能守而不通;只有細辛而沒有熟地,又可能走而無根。

第四組白及配大黃又換了一個場景。本藥對是用來「活血止血」。白及苦甘而澀,收斂止血、生肌斂瘡,是很典型的「守」;大黃苦寒沉降,除了大家熟悉的攻下之外,還能泄熱、活血祛瘀,因此具有明顯的「走」。這裡牽涉中醫治療血證的一個重要觀念:出血並不一定只是把血止住就算完成。因為血離經之後可能成瘀,或者本來就存在瘀熱阻絡而導致出血。若只知道收澀止血,就可能「血止而瘀留」。所以白及負責止,大黃負責通,可以理解成「新血宜守,瘀血宜走」。就像家裡水管破了,一方面要把破口補起來,另一方面地上的積水也得清掉;不能把門一關,就宣布問題解決了。這組配伍的精神,就是「止血而不留瘀,祛瘀而不忘護絡。」
把這四組藥對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一守一走」其實至少包含四種不同模式:制何首烏配蒺藜是「補與疏」,守精血而走肝氣;炮附子配白芍是「溫與斂」,守陰血而走寒凝;熟地黃配細辛是「填與通」,守腎精而走寒滯;白及配大黃是「止與行」,守新血而走瘀血。四組看起來不同,背後卻有同一條主線:守藥負責建立、保存與修復,走藥負責疏通、驅邪與開閉;走者防止守者太滯,守者又防止走者太過。總結來說就是可做到: 補而不滯,溫而不燥;滋而不膩,止而不瘀。我們再來分別說明如下:
首烏守其本,蒺藜疏其鬱;
白芍守其陰,附子走其寒;
熟地守其精,細辛走其滯;
白及守其血,大黃走其瘀。
《黃帝內經》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第五」中說:「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細細想來,中藥配伍也是如此。守者並非不動,而是在內固本蓄力;走者也非一味攻伐,而是在外宣通達邪。正如蕭何守關中,韓信走天下,沒有守,走者無根;沒有走,守者亦難成其功。制何首烏與蒺藜如此,白芍與附子如此,熟地與細辛、白及與大黃亦復如此。守中有走,走中有守;守其所當守,走其所當走。最後所求,仍不過《內經》至真要大論中那四個字——「以平為期」!
【附錄】最後附上這四個藥對的整理表如下:


大栋老师把这一走一守的药对们用大家熟悉的萧何与韩信的历史故事解说得如此生动,好懂好记。甚至脑补了一下老师在讲台上唱“萧何月下追韩信”,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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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來唱唱!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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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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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老師的說明,原來倪師所說的動脈和靜脈等長,附子為動脈、白芍為靜脈之譬喻,就是《黃帝內經》中的「陰在內,陽之守也;陽在外,陰之使也。」附子秉心火之性,主外發與推動,為血液循環之高壓引擎;白芍秉肝木之性,主內收與回流,為靜脈血液歸源之牽引力。兩者結合構成人體完美之血壓平衡與熱能循環網絡。即「陰陽互根」與「一守一走」之人體動態平衡。物質「陰」深藏於內,作為動能「陽」的根本與依附;動能「陽」運行於外,作為物質「陰」的護衛使者。
發現要用方言去讀才能會意:
在客家話中,「使人」(讀音:sṳ́-ngìn)作為動詞,意為指使人。此詞彙完整保留了古漢語中「使」作為「差遣從屬者」的核心意義。
客家話中之「走相逐」(讀音:zau-siong-qiug ),意指「互相追跑、追逐」。「走」字保留古漢語意涵,即為「奔跑」;「相逐」即互相追趕。例:狡兔死,“走”狗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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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語是很好的古文閱讀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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