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中醫學習之路(23): 義診的故事(一)

這幾年常常有人問我:「你學中醫這一路走來,有沒有什麼特別難忘的事?」如果真要講,當然很多。有人是因為一帖藥好了,有人是扎完針之後突然能走了,也有人只是坐在診間裡,跟你講了半個小時的人生。學醫久了以後,你會發現,最後真正留下來的,往往不是那些漂亮的醫案,而是一些很小、很普通,甚至當下有點手忙腳亂的片段。

今天就來講一點比較輕鬆的,談談義診。

義診這件事情,我一直覺得很有意思。對病人來說,義診常常和兩件事情有關:一個是病,一個是窮。這樣講好像有點直接,但現實確實如此。尤其在美國,很多人以為醫療資源這麼發達,看病應該很方便,其實實際情況可沒有那麼簡單。沒有保險的人不少,保險不夠用的人也很多。你一旦沒有保險,生病之後第一個念頭常常不是「我要去看醫生」,而是「這一趟要花多少錢?」有時候病還沒有嚇到人,帳單先把人嚇到了。

所以義診對某些人來說,並不是「有更好,沒有也沒關係」的事情,而是真的可能是他們少數能接觸醫療的機會。

不過義診對醫者也很有意思。因為平常在診間裡,病人是一個一個進來的,你還有時間坐好、把脈、問診、慢慢想。義診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義診有點像醫療版的菜市場,什麼都有,而且一起來。頭痛的、腰痛的、胃痛的、皮膚癢的、失眠的、咳嗽的、婦科的、兒科的,全都可能在同一個上午排在你面前。教科書裡的疾病是分科排好的,真正到了現場,病人可不會先看目錄再決定自己今天要生哪一科的病。

我大概二十多年前,就聽過一位很有經驗的中醫前輩講國際賑災義診的故事。那一次他到一個醫療資源非常缺乏的地方,第二天早上起來,就隨口問工作人員:「外面有多少人在等?」

對方說:「一千多人。」

他們醫師有幾個呢?大概三、四個。

我那時候一聽,腦中立刻出現一個畫面:三四個醫生坐在裡面,門一打開,外面一千多個人。這已經不是忙不忙的問題,而是你很可能還沒有開始看診,就先想知道最近的逃生門在哪裡。

可是這位前輩接著講了一段話,我印象非常深。他說,真正到了大型災難或者極度缺乏醫療資源的地方,很多現代醫療手段反而會受到限制。不是西醫不好,而是很多現代醫療必須依靠完整系統:檢驗、影像、儀器、藥物、電力、供應鏈。這些在城市裡平常都理所當然存在,所以我們不太覺得它們珍貴;可是到了災區,這些條件可能一下子全部消失。

這時候中醫師可以帶什麼去?

他說,他就帶了一個皮箱。

皮箱一打開,裡面是一萬支針。

一萬支針聽起來很多,但外面有一千多人,一算起來也沒多豪華。更何況真正在那種場合,根本沒有時間讓你慢慢排十幾個穴位、擺姿勢、等二十分鐘,再來一套完整治療。真正有經驗的醫師,這時候往往就是抓主證、抓重點,少針,甚至一針。

最讓我驚訝的是,他說當時什麼病都有。內科有,外科有,婦科有,兒科也有;疼痛、骨傷、耳鼻喉、皮膚,各式各樣都來。當然,這並不是說一根針可以包打天下,更不是說遇到嚴重感染、外傷、手術需求,都可以只靠針灸解決。這樣講就太過頭了。可是那次經驗讓他很深刻地體會到:在資源越少的環境裡,一種成本低、器材少、攜帶方便、可以快速操作的醫療方式,價值反而越容易凸顯出來。這時中醫的力量就會真正展現出來!

他後來還笑著說:「有時候連針都沒有,手還在嘛。」

這句話很有中醫味。

針灸沒有針,還可以按;藥沒有帶夠,還有外治;器材有限,就用最簡單的方法先幫病人減輕痛苦。中醫很多東西平常看起來有點「土法煉鋼」,可是真的到了資源缺乏的環境,你才突然發現,有些看起來不高科技的方法,反而特別耐用。這就像以前人家覺得火柴很落伍,等到停電的時候,大家忽然開始尊敬火柴。

那位前輩當時還講了一句比較大的話,大意是說,如果未來世界醫療資源越來越吃緊,中醫這種低資源、容易部署的醫療方式,可能會越來越重要。

這句話我一直記得。

也因為這些故事,我年輕時對義診一直有一點憧憬。那時候覺得義診很有江湖味,醫生拎著一個箱子,走到哪裡治到哪裡,很像古代郎中行走天下。後來我還把一些義診經驗寫進我出版的一本小說集《藥香中尋找愛》裡,其中有一段叫做「尋找小陽」。雖然是小說,但裡面很多細節,其實都來自真實經歷。

三十年前我雖已在石鴻英醫師學了中醫,還沒有正式跟倪師學,本行還是一個工程師。平常和晶(芯)片、電路、程式打交道,有義診的時候就跟著去幫忙。既然還不是醫師,當然不能坐在那裡裝模作樣給人看病,所以我的工作很實際:搬桌子、搬椅子、搭帳篷、掛號、帶路。

後來我常常想,學醫之前先去搬桌椅,其實也很好。因為先知道桌子有多重,以後坐在桌子後面就比較不容易太驕傲。

有一次我們到加州一個農業區義診。那裡有很多外來勞工,有些沒有保險,有些甚至身分並不完整。這些人平常做的工作很辛苦,可是收入不高,更不要說醫療費。在美國這種地方,一個人如果沒有保險,又沒有積蓄,真的不是「想不想看醫生」的問題,而是「看了之後會不會連房租都付不起」的問題。

那天義診規定下午三點一定要結束。原因很簡單,三點不是我們到點下班,而是三點以後還有一大堆東西要收。帳篷、桌椅、器材、物資全部要裝車,等整理完常常已經五六點,然後我們還要再開幾個小時回家。

我那天負責門口掛號。

大概兩點五十分,裡面的工作人員跑出來跟我說:「不要再掛了,今天結束。不然收完東西就太晚了。」

我說:「好。」

於是我就開始盡責地當一個守門員。
結果快到三點的時候,我遠遠看到一位老先生牽著一個小男孩慢慢走過來。看起來應該是爺爺帶孫子。他們走到我面前,我就很照規矩地說:
「不好意思,今天義診已經結束了,不能再掛號了。你們應該早一點來。」

這句話其實也沒有錯。

可是我才剛講完,那位老先生眼淚就掉下來了。

我當場傻住。
他告訴我,他們家離這裡很遠,沒有車。為了帶孫子來看病,他們先坐一趟公共汽車,再轉另外一趟,下車之後還要走很長一段路。他們其實已經提前三個小時出門,可是一路轉車、等車,最後還是遲到了。

小孩子是牙痛,可能蛀牙很嚴重,需要牙醫處理。可是家裡平常根本負擔不起看牙的費用,所以他們就是為了這一天的義診,特別跑來。

一位老人家站在我面前,一邊講,一邊掉眼淚。

我那時候還是一個工程師,老實說,工程師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情況。電路壞掉至少可以拿儀器量,程式有問題還有 error message;可是老人家一哭,你是找不到 debug manual 的。

這時侯我的心裡也非常難過。我只好趕快跑進去找牙醫師,把事情講了一遍。

義診活動的牙醫師很慈悲。他聽完說:「沒關係,讓他們進來。」

我再跑出去跟老人家說:「可以看。」

他本來還在擦眼淚,一下子笑了。

這個畫面我一直到今天都記得。

後來我慢慢明白,那一天真正震撼我的,不是我們多收了一個病人,而是我第一次很具體地看見,醫療資源不足這件事情到底長什麼樣子。
它不是報紙上的統計數字,也不是一張公共衛生圖表。

它是一個老人家帶著孫子,坐兩趟公車,再走一大段路,提前三個小時出門,最後只晚了十分鐘,然後因為以為孩子看不到牙醫,就站在你面前哭。

對很多人來說,牙痛就打電話約牙醫。

對有些人來說,牙痛是忍。

忍幾天,忍幾個星期,甚至忍到有免費義診的那一天。

所以後來我正式學中醫、進入臨床之後,我一直很願意參加義診。這些年也陸陸續續做過不少。慢慢地,我對義診的感覺也從年輕時的「很浪漫」,變成後來比較實際的理解。

年輕時覺得,義診就是行醫濟世,很帥。

後來才知道,真正的義診通常是早起、搬東西、塞車、站很久、沒有時間吃飯,還要一邊找廁所。很多時候,你不是拿著銀針迎風而立,而是抱著一箱礦泉水滿頭大汗。

可是也正是這些不浪漫的部分,讓義診真正有了意義。

因為它讓醫者看見,病人不是只有病名。

一個人腰痛,可能是因為每天彎腰採收十個小時;一個人血壓控制不好,可能不是他不知道要吃藥,而是他沒有固定工作、沒有保險,也沒有辦法每個月回診;一個老人沒有做檢查,不一定是他不重視健康,有時候只是因為他連怎麼去醫院都成問題。

醫學如果只看到疾病,很容易越學越精細;可是醫者如果看得到人,就會慢慢知道,很多病從來不只是身體裡面的問題。

我後來常常想,那位帶一萬支針去災區的前輩,和那位坐兩班公車帶孫子來看牙的老人,其實教了我同一件事情。

醫療最重要的,不一定是你手上有多少設備,也不一定是你會多少高深技術,而是當一個人真正需要幫助的時候,你手上的東西,能不能派得上用場。

有時候是一台高階儀器。
有時候是一帖藥。
有時候是一根針。

有時候,只是門口那個人願不願意再替他進去問一次。

現在回頭看,我覺得義診其實也是學醫的一部分,而且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它讓我們學的不只是「怎麼把病治好」,而是慢慢明白:「我為什麼要學這些東西?」

醫術當然要精進,而且永遠不嫌精;但是如果有一天,我們只剩下技術,卻忘了坐在面前的是一個人,那麼醫術再高,也總覺得少了一點什麼。

所以我一直很喜歡一句很簡單的理解:學醫,最後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會多少,而是希望在別人需要的時候,自己剛好能幫上一點忙。

幫多幫少,有時候不是我們決定的。

但至少,不要讓自己什麼都幫不上。

這大概就是那些年義診留給我最深的一課。

我的中醫學習之路(23): 義診的故事(一)》有5条评论

  1. “今天就來講一點比較輕鬆的,談談義診”。被這句話騙了。帶著輕松的心情,看下來。結果看到了沉重的現實。好在不只有沉重,還有沉甸甸的慈悲和愛。林老師,抱著一箱礦泉水滿頭大汗,這樣的您,這樣的您們,很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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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沉重的的慈悲和愛”=〉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愛。
    大棟老師好,拜讀您的故事,真的很有感。您說義診看到的是「病+窮」,現在的美國也一樣,因為醫療資源尤其昂貴。 今年4月 Gallup / West Health 的調查,每4位美國成人就有1位(超過6600萬人)用AI查身心健康,多數是把 AI 當作補充工具,在看醫生之前或之後自行查資料。由此可見,現在的「義診門口」已經移到手機端了。 資源極度匱乏的地方,剛好 AI 和中醫就可以幫上忙,例如外治法、食療和針。譬如美國自己本土也有藥物志,像1833年由 George B. Wood 與 Franklin Bache 出版的《United States Dispensatory》,還有 Claude Davis 與 Nicole Apelian 博士合著的《The Lost Book of Herbal Remedies》,裡面都記載了大量用簡單食物、草藥就能處理問題的方法。 這正好呼應您說的:在資源最少的地方,成本低、好部署的中醫外治、針法最耐用。您說「針沒有,手還在」,我覺得加上AI就是最耐用的組合。 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只要透過簡單外治法和食物就可以處理很多問題。只要在手機+人工智慧引導下讓民眾知道、可以用上,就能解決各國醫療健保快要倒閉的問題。義診不如教民眾學會釣魚重要。 所以與其每年給魚,不如教釣魚。讓民眾平常就透過手機+AI學會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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