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又快到了。這是一個最適合在陽光下活動筋骨、痛快流汗的季節。適度運動，可以讓汗孔開合通暢，促進氣血運行，也讓新陳代謝變得更活潑，幫助身體把一些多餘的濕濁與代謝廢物排出去。不過，夏天養生雖然重在順應陽氣、適度出汗，卻也有幾件讓人頭痛的事。除了炎熱高溫之外，最令人煩惱的，恐怕就是蚊子了。
我記得以前到佛州跟診倪師時，有一次正值夏季。佛州氣候濕熱，緯度又低，那種又悶、又潮、又熱的感覺，以及天空中有各種水氣氤蘊而變化的白雲，和我從小成長的台灣南部頗為相似。所以一到那裡，反而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當然，另一個同樣熟悉的經驗，就是蚊子也特別熱情，熱情到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倪師以前曾教大家用桂枝和艾葉煮成防蚊噴液，這個方法相信不少同學都聽過或學過。桂枝辛溫通陽，艾葉芳香辟穢，兩者合用，從中醫的角度來看，有溫通、芳香、驅避蚊蟲的意味。不過，倪師也曾經教我們另一種很特別的植物，他稱它為「印地安胡椒」。據說這是當地居民教給他的一個防蚊妙法。那時候，倪師還摘了不少這種果實，寄給北加州的李珊珊師姐。後來我們在佛州跟診期間，也發現漢唐中醫學院外面就長著這種植物。我查了一下，應該就是 Eucalyptus citriodora，也就是一般所說的檸檬桉樹。
住在濕熱的佛州，每天和蚊子大打出手，幾乎可以說是生活日常。不過，大自然其實早就替我們準備了一些防蚊高手，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位，就是外表優雅、氣味清新的檸檬桉樹。它不只是一般庭院植物而已，更因為其特殊的芳香成分，在現代天然防蚊產品中也頗受重視。
檸檬桉樹在佛州溫暖潮濕的環境裡生長得很快。它的樹幹光滑，帶著淡淡粉白色，葉片細長修美，整棵樹看起來相當清爽雅致。最有趣的是，它開花結果之後，會長出許多堅硬的小果實，外形看起來非常像一顆顆黑胡椒粒。這些果實掉在地上時，常讓人誤以為是哪家廚房的調味料灑了一地。難怪當地人會把它和「胡椒」聯想在一起。
當然，這些像黑胡椒的小果實並不是拿來炒菜用的。真正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整棵樹從葉片到果實都帶著一股濃郁的檸檬清香。這種味道對人來說清新提神，聞起來甚至有點醒腦；但對蚊子而言，可能就不是那麼愉快了。檸檬桉樹葉片中的芳香成分經過提煉後，常被應用在天然防蚊產品中，因此它的防蚊名聲並不只是民間傳說。
不過，也要稍微補充一下：一棵活生生的檸檬桉樹種在庭院裡，並不代表整個院子從此蚊子絕跡。植物本身的防蚊範圍有限，真正發揮作用的，往往是葉片揉碎後釋放出來的芳香氣味。當地人有時在庭院散步、做園藝或短時間待在戶外時，會順手摘幾片葉子，輕輕揉碎，再把帶有香氣的汁液擦在手腳上。那感覺就像替自己加了一層天然的「隱形蚊帳」，讓蚊子比較不容易靠近。
從中醫的角度來看，這類植物的特色，多半離不開「芳香」二字。芳香之品可以化濁、辟穢、醒神，也常被用於香囊、熏香、防蟲避穢之中。像艾葉、蒼朮、藿香、白芷、薄荷、丁香、陳皮等，都是我們熟悉的芳香類藥材。檸檬桉雖然不是傳統中藥系統中最常見的本草藥物，但它的氣味特性與防蚊用途，和中醫「芳香避穢」的思路倒是頗有相通之處。
所以，夏天養生不只是喝涼茶、吃西瓜、吹冷氣而已。真正懂得過夏天的人，一方面要順應天地陽氣，適度運動流汗；另一方面也要懂得保護自己，不要讓暑濕、蚊蟲、過度貪涼這些小麻煩破壞了身體的節奏。桂枝艾葉的防蚊噴液是一種傳統思路，檸檬桉樹則是大自然給我們的另一個有趣提示：植物不只可以入藥、入茶、入菜，有時候，還可以成為夏日裡替我們抵擋蚊軍的小小護衛。
我覺得本草學最美的地方，就在於它能與我們的日常生活緊緊相連。我們有「藥用本草」、「食物本草」、「防蚊本草」…….等很多的運用。它不是只存在於古書中的學問，而是一種讓人與大自然和諧相處、彼此融合的具體方式。真正的本草學，並不是故紙堆裡空泛的理論推演，而是古人在長久觀察天地萬物、親身與自然互動之後，留下來的真實紀錄。每一味草木、每一段記載，背後都藏著人與山川、四時、風土之間的深厚關係。
所以，在炎炎夏日裡，我們除了可以待在冷氣房中讀古書，也不妨一起走出戶外，親近草木，接近自然。也許就在一片葉子、一陣清香、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之中，我們會重新感受到本草學最鮮活、最動人的生命力。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