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診，對醫者而言，可以說是一場又一場的挑戰。而每當聽到患者的病症得到緩解，這往往就是對醫者最大的鼓勵。
這幾年，我心中常有一種遺憾：如果當年剛開業時，就能有現在的醫術與經驗，也許有些患者就能治得更好。因為有時候，當某個疑難案例治好之後，心裡常會忽然想起：多年前，我似乎也曾遇過類似的患者，只是那時候還沒有找到治療這類病症的方法。
治疑難病能夠見效，有時候確實帶有一點運氣；但更多時候，還是來自長年臨床經驗累積之後，某一刻忽然通透的領悟。
今天就來說一個有點「勝之不武」的醫案。
近年來，我發現罹患帕金森氏症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但有時候和年長的長輩聊天，他們卻常說，在他們年輕的時候，很少聽到身邊有人得帕金森氏症。事實上，帕金森氏症的治療原本就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甚至我會覺得，這個病症所涵蓋的範圍非常廣，患者的臨床表現也有不小差異。
單就「手抖」來說，並不是每一位帕金森氏症患者都會手抖。有時候患者明明說自己已經被診斷為帕金森氏症，但觀察起來，雙手卻非常穩定，並沒有明顯顫抖。
從中醫角度來看，手抖有相當一部分與「肝風內動」有關。所謂肝風內動，是指人體內部陰陽、氣血失衡，使肝失去柔和調節之性，導致筋脈與神經出現動搖不定的現象。它常可由肝陽上亢、熱極生風、陰虛風動或血虛生風等原因引起，臨床可見眩暈、震顫、抽搐、麻木、筋急、口眼歪斜等表現。許多手抖的問題，確實可以從這個方向去思考。
有一天，診所來了一位中年婦女。她的主要問題是雙手不斷顫抖，同時伴有失眠、便秘、容易疲累等症狀。在神志情緒方面，她也是一位長年憂鬱症患者。據她所說，她已經服用西藥十幾年來控制病情，但效果並不算顯著。
細問她的各種病證之後，經由中醫大腦的輔助分析，開立方劑如下：
另外，再給予「清空八味」粉劑，作為改善便秘問題的輔助。並叮囑她平日可以自行烹煮甘麥大棗湯，以幫助緩解精神緊張。
二診時，患者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錯，也穩定了許多；便秘明顯改善，已經可以每天順暢排便。這也讓我再次感覺到，「清空八味」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方子，改天可以再專文介紹。她晚上的睡眠也有進步，這是治療神志病問題上很重要的一步。
然而，手抖的問題仍然持續困擾著她。偏偏這正是她來診所的主要原因。雖然其他症狀已經改善不少，但只要手抖沒有解決，這個案例就還不能算真正成功，只能繼續努力。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患者在初診時提及有服用西藥。
進一步詢問後得知，她正在服用 Risperidone。查詢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常用於精神分裂症、躁鬱症等精神疾病治療的藥物。可是患者自述，她只是長年憂鬱症，並不是精神分裂症，而且這個藥竟然已經服用了十年以上，這讓我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更重要的是，進一步查詢後發現，這個藥物的副作用之一，正包括顫抖、肢體僵硬、類似帕金森氏症的錐體外症狀等表現。
於是我問了她一個直指核心的問題：「妳吃了十幾年的西藥，為什麼神志情緒方面的問題仍然存在呢？如果這個藥物效果不明顯，而中藥已經能改善大部分症狀，那是不是應該和妳的西醫師討論，看看是否有調整或停藥的可能？」
又過了一星期，患者再次來到診所。她告訴我，她已經自行把西藥停掉了。其實，這樣的做法並不值得鼓勵。因為我們並不知道突然停用西藥是否會造成戒斷反應，尤其是精神科藥物，更應該在專業醫師指導下調整，不能自行貿然停藥。
但就在這時，另一件令人驚訝的事發生了：她的手抖竟然停止了。
一方面，我們替患者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也覺得這個問題竟然這樣解決，實在有點「勝之不武」。原本以為是肝風內動所造成的顫抖，沒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可能是西藥副作用。
後來又經過幾次複診與追蹤，患者逐漸擺脫各種不適，憂鬱症的情況也有明顯改善。當然，她的手也不再抖了。
我們身處現代社會，醫藥一方面能幫助人們解除病痛，另一方面也可能帶來新的問題。如何在這個堪忍的世間，更清明、更聰明地照顧自己，確實是一門重要功課。
醫療體系中的人需要收入以維持生活，這是現實；但患者也需要學會辨別自己在醫療體系中的處境，不能只是被動接受，而要懂得自立自強。有時候，還是那句老話最實在：「知識就是力量。」
現在是資訊爆炸、人工智能發達的時代。當我們對自己的病情、用藥或身體反應有疑問時，不妨多動動手指，查找一些可靠資訊，並和專業醫師理性討論。也許，答案就在某個被忽略的細節裡。
自己的身體，自己一定要關心。這就是這個醫案帶給我的最大啟示。
大棟醫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