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繫碑林

筆者是一名痴迷筆墨的濁世迷途小書匠，生於海外偏地的小書院中，從小就長於宣紙清香與墨痕縱橫的世界。少年時見明代著名書法家文徵明的《書後序》中云「書必游於名山大川，以養其胸中丘壑。」始知書法之道，不止是筆下點畫，更是胸中意氣與天地交融。此次西安行，不僅是有機會一遊十三朝古都，更有一處我朝思暮想之地——碑林。

作為書法人，這裡簡直是天堂，因為你能和千年前的書法大家隔空對話，近距離感受那些傳世之作的氣息。有很多書帖都是臨過數通，筆畫點線之間的感受，在見原碑時的激動是可想而知的。尤其是初唐三大家的原碑都在此地可見，真是豐盛精美的書法宴饗。

是日清晨，天朗氣清。問止中醫一行人來到著名的書院街，大家徒步前往碑林。書法家的遊歷，重在感受氣息；車馬太快，反失了心境。在街邊小書攤中張醫師買了一隻空白折扇，我借了書攤的筆墨寫下「問止中醫」四字行書，在背面又書上「精一」二字的隸書。也算是附庸風雅一番。

碑林位於古城牆內書院門，是中國現存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石刻藝術寶庫。它始建於北宋，原為孔廟，後因收藏《開成石經》、《石台孝經》等珍貴碑刻而得名。館內碑石逾千方，涵蓋漢、魏、隋、唐等歷代名碑，如《曹全碑》《皇甫誕碑》《顏氏家廟碑》《玄秘塔碑》《多寶塔碑》等，既是書法藝術的“活教科書”，也是研究歷史、宗教、金石學的重要資料。漫步碑林，如同與千年書家隔空對話，感受筆墨與石刻交融的厚重之美。

碑林外觀樸素，卻自有莊嚴氣度。一入大門，便見翠柏森森，秋陽從枝間瀉下，地面上光影斑駁。我深吸一口氣，彷彿聞到了千年石碑上的風化氣息。

此行可說是太過豐富和精彩，只能略談一下自己寫過的碑來說說：

三大隸書名碑(史晨碑、禮器碑、乙瑛碑)中的史晨碑、乙瑛碑都在山東曲阜，只有禮器碑碑都在西安碑林，可說是此館之重寶！

禮器碑則以端正穩重的書法風格體現東漢碑刻氣度，雖說筆者更愛乙瑛碑的莊重雍容、剛柔相濟、嚴謹和諧。但也曾臨寫過此碑。

另外是《曹全碑》，這是東漢時期的名碑，隸書寫得又飄逸又端莊，線條像在跳舞，卻又穩得住。我當場看呆了。雖然其地位不及史晨碑、禮器碑、乙瑛碑這孔廟三碑，但也有可觀之處。它不光是書法教材裡的常客，還是很多學書法人入門的範本，雖不及溫潤中見骨力，真有種翩翩君子的氣度。

《孔子廟堂碑》是唐人虞世南的傑作，端端正正，卻不失靈動。碑文講的是祭祀孔子的事，但字裡行間透出一種溫厚的氣質，讓人感覺像站在孔廟大成殿前聽古樂。這碑特別適合靜下心慢慢看，真能感受到“書如其人”的境界。之前臨寫一直不得其門而入，吾友黃國瑞兄寫《孔子廟堂碑》體很精到，觀之往往有恨不能到之憾。

“歐體晚年巔峰”——《皇甫誕碑》，我終於親眼見到了！歐陽詢的字一筆一劃都有刀刻的感覺，筆道瘦硬卻力量感十足。站在碑前，特別是看“誕”字收筆時那種如斷金的干淨利落，讓我忍不住心裡喊：“這字太帥了！”小時侯只能看拓本甚或後人臨寫改編的資料，來碑林可說是喜不自甚。歐體是個人楷書的重要養份，來此朝聖真是豐收。

西安碑林收有顏真卿大師的三個重要的碑：顏寺家廟碑、顏禮勤碑、多寶塔碑！

這三碑中《多寶塔碑》為其早年作品，筆法端嚴，氣韻雋永；《顏氏家廟碑》是中期作品，結體開張，雄渾厚重，體現顏書成熟風貌；《顏禮勤碑》是其晚年作品，筆力沉穩內斂，祭祀意味濃厚。三碑從盛唐至中晚唐，呈現顏真卿書藝由峻拔至渾厚的演變軌跡，堪為學習顏體的經典範本。這就像是書家趙孟頫從年輕的《三門記》到晚年《膽巴碑》的發展，褚遂良從年輕的《孟法師碑》到晚年《雁塔聖教序》的發展！而在中醫學中可比為龔廷賢先生年輕的《萬病回春》到晚年《壽世保元》的發展。一個人的生活得愈久，愈能礪練出不同的風貌。

喜歡柳公權的朋友一定懂，《玄秘塔碑》絕對是他最經典的作品之一。柳公權的字就是那種骨力勁健、線條挺拔的感覺，寫得像一根根立在風中的竹子。我在碑前看了很久，總覺得千年以下它還透著一種清氣——難怪後世把柳公權稱作“書中聖手”。

自古有「顏筋柳骨」之稱，指的是顏真卿和柳公權楷書的書法風格特質的結合。顏真卿的書法以筋骨雄厚、結體方正壯實見稱，字形偏方形，具有剛健有力、骨肉分明的風格。柳公權則在繼承顏真卿風格的基礎上，更加骨感纖細且結構緊密嚴謹，字形較顏真卿更為縱長，線條銳利而有力，筆畫顯得更為細膩和骨感。大唐之美多麼令人嚮往啊！

《集字聖教序》由唐太宗撰文、懷仁和尚由王羲之的書跡“集字”拼組而成，並由歐陽詢等人監修。因王羲之真跡早佚，唐人從各帖中擷取單字拼合，形成這篇“假托真跡”的經文。此碑筆致多變、氣韻流轉，既保存了王書風神，又具經文莊嚴之意，成為後世學習王羲之行書的重要範本！當年照著拓本臨寫，曾被老師指導說要想著原是「帖」中的字，不要被石刻和拓本的失真而喪失了其靈動。今日見真碑就想起了往事。

由於同行的夥伴們不見得是對書法有很大的興趣，加上後面還有其他行程，所以能夠參觀碑林博物館的時間是非常有限的，每個碑前只能夠很快地感受一下，真是觀之不足啊！我想下次有機會自己來的話，要好好地一一細細覧賞。

今日有俚句一首：

《遊西安碑林》

古柏森森掩碧林，
古碑點劃洗塵心。
皇甫勁骨留唐氣，
多寶莊嚴見佛音。
顏氏家風碑尚在，
玄秘塔影字長今。
千年筆意誰堪續，
刻石古風字字吟。